巴士拉银匠哈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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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萨诞生与成长

很久很久以前,在虎拉萨这个地方,生活着一个叫麦顿廷的商人。麦顿廷拥有万贯家财,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过着美满舒适的生活。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虽已年届花甲,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他想到自己毕生积攒下来如此巨大的财富,而这些财富,终有一日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落入他人之手,为此,他终日慨叹不已。这一局面在他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才终于有所改变。这天真主赐于他一个男孩。

麦顿廷因自己老年得子而欣喜若狂,给孩子取名阿里·萨,将他视为掌上明珠。阿里·萨长得眉清目秀,就像十五的圆月那样美丽可爱。父母对他无微不至地关怀。由于有优越的家庭环境,他健康地成长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品行和常识不断充实、丰富。渐渐地,阿里·萨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知书达礼的少年。这时候麦顿廷已是风烛残年,长年卧病不起。

这一天,麦顿廷感到自己快要不行了,于是把儿子阿里·萨叫到床前,说:“儿啊,我就要随真主的召唤而去了。在我瞑目之前,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父亲,有什么话您就说吧。”阿里·萨心里明白这是父亲给他的遗言。

“我要告诉你,不要滥交朋友,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你的知己,必须随时警惕意外之灾,随时小心防避飞来横祸。千万不要接近那些为非作歹之徒,接近那些坏人就如同接近铁匠一样,即使不被溅起的火星灼伤,也会被烟熏坏双眼。诗人曾经说过:

你想获得真正的情谊,

并非轻而易举。

遭灾罹难之际,

难负真情实意。

这是我对你的叮咛,

你须铭记在心。

从此以后你当息交绝游,

断然离群索居。

人总是潜藏着一种痼疾,

若你细细观察,用心注意,

便会发现那些欺诈与心机,

所以你切记不可与之接近。

交际场中难免胡言乱语,

你必不能从此获利。

除非探讨学问,交流知识,

你还是应独自修心养性。

人的言行神鬼莫测,

他们的本性我已亲自体会。

所谓的情谊只是欺骗,

人总忘不了矫饰虚伪,玩弄权谋。”

“是的,父亲,这些我一定牢记在心。”阿里·萨对父亲说,“您还有什么嘱咐吗?”

“你应该随时多做好事。只要是力所能及,就不要忘了慷慨待人,对人务必和蔼可亲,广施博济才能得到尊敬。诗人曾经这样讲:

慷慨为怀,乐善好施,

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只有能做到的人,

日后才不会追悔叹息。”

“是的,父亲,这些我一定牢记在心。”阿里·萨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定遵从父亲的教诲,“那么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呢?”

“我的儿啊,你必须随时随地在心中想着安拉,才能得到他的保佑和庇护。要爱惜金钱,不要等到把钱财挥霍一空,再去低三下四地求人怜惜。要知道,在这个世上钱财决定着一个人的地位。诗人曾经这样说:

人穷时亲人也不亲近,

人富时人人都愿亲近。

只为金钱的缘故,

冤家也能化解。

一旦一贫如洗,

亲朋也将离我而去。”

“是的,父亲,这些我一定牢记在心。”阿里·萨向父亲保证道,“您还有什么嘱咐吗?”

“我的儿啊,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操之过急。你要知道,年长的人总是见多识广,行事之前最好向他们请教。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若希望更高贵的人同情你,怜悯你,你就要向比你弱小的人表示怜悯。要知道,安拉随时都在注视着你,所以你万万不能恃强凌弱,否则必遭报应。诗人曾说过:

一个人不能了解一切,

凡事都应跟人商议,听取别人意见。

要知道一面镜子只能照出自己的脸,

两面镜子才能看见你脑后的情形。

做事应冷静心细,

不可操之过急。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宽厚待人别人才会同样待你。

安拉在天上俯视一切,

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恶人尽管横行一时,

终将得到应有的报应。

仗势欺人绝非我辈的本性,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作恶者虽然沉醉于梦乡,

安拉却在聆听受害者的诅咒。

酒是万恶之源,它会侵蚀你的健康,消磨你的意志,所以你应禁绝。诗人曾经这样讲:

我与酒一贯无缘,

灵魂与肉体得到保全,

意识与语言也能协调。

我从不与酒鬼结交,

一生中从不曾烂醉如泥,

也不曾因酒误事。

这些都是我一生的经验,也是智者的诤言。今天我所嘱咐你的,希望你能牢记在心。现在,我要把你托付给安拉了。我的儿啊,你要好自为之。”

随后,麦顿廷便昏厥过去。

过了好长一会,他慢慢地苏醒过来,喘息一番,然后虔诚地做了一番祷告。他喃喃自语地念着《作证言》里的话:“我深信安拉是独一无二的,我深信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经过一番挣扎,麦顿廷溘然逝去。

看着父亲终于离自己而去,阿里·萨万分悲痛,眼中泪水长流。幸喜他是一个坚强和有见识的青年,最后他强抑下悲痛,为父亲料理后事。人们听到麦顿廷瞑目长逝的噩耗,大家都感念这个忠厚长者,于是不分尊卑贵贱、男女老幼,都来参加他的葬礼。阿里·萨在亲朋好友的协助下,花费很多钱财,为老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他们把浴洗梳妆过后的麦顿廷的尸体装殓起来。

阿里·萨把父亲安葬入土,和前来吊唁的人们围在四周,诵念《古兰经》,还在墓碑上刻下一段诗句:

你来自土地,安拉给了你做人的权利,

你学会用人类的语言来赞美他,

人生的轮回使你重归于土壤,

似乎你从不曾来到人间。

办完父亲的丧事后,阿里·萨遵照当地的风俗,在家里为父亲守孝。他感怀、追思父亲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不禁悲痛万千,终日以泪洗面。之后不久,母亲也撒手离他而去。

阿里·萨只能强压苦痛,像为父亲送葬那样,又为母亲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经过这般双重打击之后,阿里·萨变得更加成熟。他在家中潜心度过了守孝的漫长日子。守孝期满以后,阿里·萨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父亲开设的商店中接手了所有的生意,自己主持着经营和买卖。他完全像曾对父亲保证过的那样,不轻易与人交往,每日只是兢兢业业、规规矩矩地经营着父亲的遗业。

阿里·萨买下祖白绿

这样过了一年有余,阿里·萨牢牢遵从父亲临终前的教诲,像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每天按步就班到商店中,一心一意从事着买卖。他从不出交去际,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时间的推移,附近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青年觊觎阿里·萨的钱财,于是想方设法地接近他,企图从他身上获得好处。

阿里·萨做了一年多的生意,无论是经验,还是见识、阅历都日渐丰富。他渐渐把父亲的遗言抛诸脑后,开始不把那些谆谆叮嘱当回事了。于是,他同一帮坏家伙打成一团,在他们的引诱下终日出入酒馆茶铺,赌博、酗酒在他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这时的阿里·萨的行为举止,跟刚丧父时简直判若两人,他还恬不知耻地说:“我现在还很年轻,不趁着大好时光享受父亲遗留的大笔财产,那什么时候来享受呢?要知道诗人说得好:

花儿正艳时就当摘采,

否则只能空对枯枝叹息。

是呀,我现在正该像诗人吟唱的那样,尽情享用我的财产金钱。”

于是阿里·萨不分白天黑夜地同那帮狐朋狗友一起过着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生活。过了不多久,这种吃喝玩乐的堕落生活耗掉了他大量金钱。手头拮据并未使阿里·萨警醒,他反倒变本加厉,把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屋、商店统统典当或出售,换成钱,供自己和那些酒肉朋友奢侈。

阿里·萨的家业逐渐败落。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一贫如洗,仅剩下一套衣服还属于他自己。这时他终于如梦初醒。想着前一段时期的所作所为,他不禁羞愧难当,懊愧不已。从此他的生活窘迫,每天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有一天,阿里·萨从早到晚都未吃一口饭,感到饥饿难忍,于是打算去找那些曾使用他的钱去追欢买笑、吃喝玩乐的朋友们,希望那些人能够请他随随便便吃上一顿。

于是,阿里·萨满怀希望,匆匆去找那些曾经交往甚密的酒肉朋友。他走遍全城,在每个朋友那里都吃了闭门羹,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个个都对他避而不见。奔忙了半日,阿里·萨还是没吃上一口饭,仍然是饥肠辘辘。这时的阿里·萨,第一次感到世上的人情冷暖,不由得灰心丧气,愤懑至极。无可奈何之下,他强忍饥饿,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挪往回走。不知不觉中来到集市,他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熙熙攘攘,非常热闹。见到这种情形,阿里·萨觉得很奇怪,他想:“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多人挤成一堆?向安拉起誓,我一定得过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拼命地挤到人群中间,往里一看,原来是一个美貌的少女被人带到集市上来出卖。这个少女面色红润,身材窈窕,颜容秀美,完全称得上是一位世间少有的美女。一首赞美美女的诗写的就像是这女郎本人:

她经得起最挑剔的眼光审视,

体态轻盈适中,腰肢盈盈一握。

她的美妙身段引人遐想,

也使女人们产生嫉妒,感到忿恨。

她的面孔如圆月一般明亮,

柔软的身体就似风中的花支在摇摆。

她的肌体发散出麝香的芬芳,

世上所有的花儿都不能与她争艳。

她的身材无与伦比,

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明月,引人注目。

阿里·萨瞧着姑娘出类拔萃的容貌,心中无限爱慕,暗道:“向安拉起誓!我要在这里等着,看看到底谁会把她买到手。”同时他心里也想知道,这样一个姑娘的身价到底能值多少。

于是他挤在人群中等待着。那些生意人知道阿里·萨的父亲是位富商,因而把他当做也是来集市做买卖的。

等到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经纪人慢吞吞地踱到姑娘身边,指着她高声叫着:

“诸位财主老爷!诸位朋友!这个姑娘名叫祖白绿。她长得就像一块无瑕的美玉,真正算得上是无价之宝。即使把她放在美女堆里,对她也只是众星捧月。她是男人心目中真正的美女。现在开始出卖。哪位老爷愿意先出个价?不管价钱是高是低。各位老爷,我们的买卖是公平、自由的。谁也不会埋怨第一个出价的。现在请出个价吧!”

“我出五百块金币。”不等经纪人说完,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首先开了价。

“五百一十块。”另一个商人把价格抬高了十块。

“六百块!”一个叫拉施顿的老头加了九十块。他长得瘦小、萎琐,一双蓝眼睛像哈蟆似地鼓着。

“六百一十块。”价格还在增高。

“一千块!”拉施顿高喊着。这个老头打算以此使其他商人退缩。果然,一千块的价格令所有人都驻足不前,没有人继续出更高的价钱了。

价钱显然已出到最高了,拍卖停了下来。

经纪人走到姑娘的主人跟前,询问是否以一千块金币卖掉这个姑娘。姑娘的主人说:“当初我曾经发过誓,我要卖她的时候,卖给谁和卖的方法,都会征得她的同意。既然我做了保证,就请你替我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

于是经纪人过来对祖白绿说:“美丽的姑娘,这位大老爷愿出一千块金币来买你,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祖白绿十分厌恶拉施顿丑陋的面目和猥琐的举止,更反感他那一双紧瞪着自己的蓝眼睛,于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老头满头白发,已经如朽木一般苍老,我绝不愿意被卖给他这样的老家伙。一位诗人曾经吟唱过这样的歌,连安拉都会奖励他的诗句:

那一日我苦苦哀求,希望得到她的吻,

虽然我一把年纪,却拥有金钱和权力。

她却断然拒绝我的请求:

‘不,向安拉发誓,我绝不会答应。’

唉!我须发皆白,失掉爱情的亲睐,

莫非我已无权享受生活的美好!”

听了祖白绿的肺腑之言,经纪人很同情她,对她的处境感到理解,说:“安拉作证,人们确实应该体恤和谅解你的苦衷。说老实话,这区区一千块根本不能买下你,你的身价,就算出一万块也不为过。”他重又来到祖白绿的主人面前,向他说了祖白绿不愿意跟那个老头的缘故。主人听了,吩咐道:

“既然是这样,你再和她商量,另外找一个买主吧。”

拉施顿把祖白绿据为己有的企图破灭了。由于她不愿意,这笔买卖没做成。这时,另有一个商人走到经纪人跟前,说:“就按刚才的价钱,我出一千块买她。请问问她的意见,是否愿意把自己卖给我?”

祖白绿冷眼看了这个人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个人把自己苍白的胡须用墨染了,竭力装得像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祖白绿对这个道貌岸然、行为卑鄙的家伙十分讨厌,于是高声吟唱:

“一个怪模怪样的家伙来到我面前,

他的颈项粗硬得可以用鞋底敲打。

蓬头垢面如同蚊蚋在他脸上建巢,

突兀的额头可作拴牲口的木橛。

这个魔鬼迷恋我的姿色和身材,

鬼鬼祟祟地染黑一头白发,

恬不知耻地要将我欺骗。

他随时变换着黑白迥异的须发,

就像魔法师棍下令人发笑的小丑。”

唱到这里,她叹到:“诗人对这种人的揭露真是一针见血:

她说:‘你染黑了头发也无从掩饰。’

我答道:‘只是为了不让你发觉。’

她说:‘这样也太滑稽、可笑了,

你习惯了欺诈哄骗,

以至连头发也显得鬼祟。’”

经纪人觉得祖白绿说得很对:“安拉作证,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那个买主瞠目结舌,不知所以,问道:“她到底说些什么呀?”

经纪人把祖白绿的话复述了一遍,并解释了一番。那个染黑头发的老头自惭形秽,退缩到一旁。立刻又有一个家伙提出以一千块金币的价格买下祖白绿。经纪人过来征求祖白绿的意见。

祖白绿回头一看,那个人瞎了一只眼,不由得大为扫兴,说道:“诗人曾经这样形容过只有一只眼睛的人:

须知独眼龙最擅长偷奸耍滑,

切记要远离这种家伙。

如果独眼龙尚存一丝正直,

安拉也不会让他失掉眼睛。”

祖白绿对独眼的人没有好感,决定不把自己卖给他。经纪人又着人群中一个胡须直垂到腰间的矮个说:“姑娘,你愿意跟这位老爷成交吗?”

祖白绿见这人丑陋不堪,身材短小,十分不悦,鄙夷地说道:“这个人长得既矮又丑,有一首诗真是太适合他了:

有一位朋友,满脸络腮胡,

形容令人生厌,举动叫人心烦,

恰似冬天的寒夜,

漫长、黝黑,阴森可怖。”

经纪人听了祖白绿一席话,知道她没把这人看上眼,这笔生意又告吹了。经纪人很为难,觉得很不容易让祖白绿称心如意,于是恳切地对她说:“姑娘,这儿有一大堆生意人,还是你自己给自己物色一个满意的人吧。你看上谁,就对我说,我来帮你跟他谈。”

祖白绿抬起头,环视着人群。

在这群人中,她几乎没有几个看得上眼的。这时,她的目光落在阿里·萨身上,发现这是个一表人材的英俊小伙子,不由得大为倾心。她转身对经纪人坦诚地说:“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长着一头卷曲的黑发,面色容光焕发,气宇不凡,是诗人们吟颂的对象,是多情女子心目中的王子。他的甜言蜜语定能让女人心醉,有首诗这样赞誉:

你的美丽脸孔坦露在人们面前,

为你倾倒的人却难免遭到非难。

你的潇洒神韵打动着我,

让我心如潮水难以平静。

你的气息甜美如麝香,沁人心脾,

你的津夜甘美如醇酒般醉人。

天神只得将你逐出乐园,

因为仙女也会为你神魂颠倒。

你的傲慢使你如同鹤立鸡群,

因为皓月也是因身在高空而更显清辉。

他曾对我这羚羊般可爱的人儿许下诺言,

我惴惴不安等待诺言实现的那一天。

他的眉宇间流露出真情,

可是怎样才能让他保证诺言?

人们说:‘您怎么跟这脸上满布皱纹的人谈情说爱?’

我要说:‘无知的人们,你们少说无稽之言。

他脸上的皱纹无非是掩饰年少,

跟他亲吻如同跨进乐园,

他唇里流出的津液如仙河水般甘甜。’

说实话,我愿意把自己卖给他。”祖白绿最后这样说。

经纪人听了ZLB对阿里·萨的赞美之辞,察觉到她言语间流露出的兴高采烈的心情,认为这一次买卖一定能成功,因而也觉得十分高兴。于是赶紧劝她的主人做成这笔交易。他夸赞祖白绿的聪明伶俐,非常惊异她的知书识礼。

“她十分聪明乖觉,又能背诵许多诗文,这还只是她的特长之一,你可不要奇怪。”祖白绿的主人也开始夸起他来,“她还懂得《古兰经》的七种读法,会用七种书法写字,对《圣训》的造诣也很深,知道历史上所有传述者的名字,还会许多手艺。她擅长做绣花的丝绸门帘,八天就能织好一个,在集市上能卖五十块金币呢!她这双纤纤素手真比金子还值钱呢!”

“真是多才多艺呀!谁要得到她,一定会获得幸福的。”经纪人赞道。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允许她自己挑选新主人。你这就去跟她看中的那人谈谈吧。”

经纪人遵照吩咐,挤到阿里·萨跟前,热切地吻了吻他的手,说:“在这么多富有的人中,她只看上了你,希望你能做她的新主人,你就把她买下吧。”然后他又对阿里·萨夸赞了一番祖白绿的才艺和聪明,说:“真是安拉赐给你的福份。把这样的姑娘买到手,她会带给你多少幸福呀!我要恭喜你了。”

虽然经纪人的花言巧语很入耳,但阿里·萨连自己都不能养活,哪来一千金币买这位姑娘呢?他内心感到惭愧,但为了脸面,他也不愿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处境。于是,他只好装出一副毫不动心的样子,对经纪人所说的话不置可否。

祖白绿阿里·萨见镇定自若,默然不语,不由得焦急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对经纪人说:“请你把我搀过去,我要让他仔细地看看我。让我来劝他买下我。除了他我不想落到别人的手中。”

经纪人拉着祖白绿的手走到阿里·萨跟前,又询问他一次,可是阿里·萨仍然默不作声。祖白绿不再犹豫,径直对阿里·萨说道:“我可爱的人儿呀,为什么你不肯买下我呢?只要你肯多少拿出点钱,就会做成这笔买卖。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阿里·萨直视着祖白绿的眼睛,说:“现在你的价钱是一千块金币,为何你非要我出这样高的价钱买下你?”

“那么你就出九百块好了。”

“不!”阿里·萨斩钉截铁地说。

“八百块呢?”

“还是不成。”阿里·萨仍不答应。

祖白绿决心要让阿里·萨买下自己,于是把价钱不停地减下来,但阿里·萨依然无动于衷。最后她说:“那么你出一百块金币买下我吧。”

“可我没有一百块金币。”

祖白绿不禁莞尔,问:“你到底有多少?”

“向安拉起誓,我目前进运不济,不要说一百块金币,就是更少我也拿不出。说实在的,现在我一文不名,别说金币银钱,我甚至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你还是对网开一面,另寻买主吧。”

祖白绿见阿里·萨一副可怜兮兮的愁苦相,知道他确实没有钱。于是说:“那么这样,你跟我到僻静无人之处,我来给你出个主意。”

阿里·萨依她之言,和她一起来到路边。趁着无人注意,祖白绿匆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交给阿里·萨,说:“这里是一千块金币。你付九百块给经纪人,作为我的赎金,剩下的一百块暂时存在你那儿。以后的生活还用得着。”

阿里·萨照她所说,把九百块给了经纪人,把祖白绿买下,带着她回到家里。

祖白绿找到了自己满意的主顾,兴冲冲地跟着阿里·萨回到家。只见家徒四壁,一副破败的样子,什么家具什物也没有。她只得另外拿出一千块给阿里·萨,嘱咐说:“你到集市上去,用三百块金币买套象样的家具,再拿三块金币买点儿吃的充饥,另外再给我买块帷幕大小的绸布,一些金线、银线和刺绣用的七彩丝线。我用这些东西绣门帘来卖。”

阿里·萨来到集市,照祖白绿的吩咐买到一套家具,吃了一顿便饭,带着丝线和绸布回到家里。祖白绿打起精神,把居室布置得妥妥贴贴,然后点上蜡烛,坐下来陪着阿里·萨聊天。这样,他俩开始过着如胶似膝、情投意合的夫妻生活。他们同甘苦、共患难,每天都觉得心满意足。诗人赞赏他俩如鱼得水的结合和美满的生活,吟唱道:

千万珍视你的人生伴侣,

嫉妒者的谗言绝不要理会。

他们的言行不值得一提,

爱情才是至臻至善。

睡梦中也见你依偎在身旁,

愿从你温柔的唇中吮吸甘醴。

你的一切都是伸手可及,

谁在乎嫉妒者的诬蔑,我将永远拥有你。

鸳鸯般的恩爱夫妻,

同枕席,共呼吸。

肺腑之言尽吐,

心有灵犀融融其乐,

共沐在甜蜜的爱河里。

有谁见过这样的神仙伴侣?

爱神使他们亲密无间如同缝织在一起,

谁想破坏这样的爱侣,

终究只是枉费心机。

犹如打磨冷却的铁石,

徒劳地欲炼成钢。

奉劝处心积虑的嫉妒者:

你何曾了解爱情的意义。

怎能贬低钟情的爱侣,

你可否领会失意者的心情?

那些勇于追求爱情的年轻人,

若你一朝觅到相知的情侣,

即使抛弃人间的一切富贵荣华,

也不能抛弃真诚的伴侣。

阿里·萨受骗

阿里·萨和祖白绿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祖白绿醒来收拾好以后,就端坐在那儿,把一些绸布剪裁成门帘子,按自己的意思描绘出各种飞禽走兽和奇花异草,再用金线、银线和彩色线把它们细心地绣下来。八天以后,一个锦绣华丽的绣花门帘子制好了。上面尽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花草虫鸟,堪称一件艺术瑰宝。她满意地把帘子收卷好,交给阿里·萨,嘱咐着:

“你拿这个门帘子到市场去,足以卖到五十金,但小心,千万别跟过往的行人搭上话,不然你我会遭遇离散的悲剧呢,因为在今天这个世道,世风日下,奸佞之人太多,对我们行业嫉恨的也不乏其人。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他们唯恐天下不乱,非要离间我们不行。”

“我懂了,遵命。”阿里·萨满口答应下来,表示一定不会违背她的话。

于是他把绣花门帘带到市场,按照祖白绿的吩咐,以五十金的价钱,卖给坐商。然后用钱买了绸料、彩线和生活必需品,供日常用度,并把卖门帘子多余的钱交给祖白绿保存。就这样,阿里·萨和祖白绿夫唱妇随,夫妻相依,自给自足地生活着。

祖白绿一直辛勤劳作,埋头描绘、刺绣。这样,每八天的工夫她便能制成一件极具艺术价值的绣花门帘,让阿里·萨拿去卖钱。时光如梭,一个年头很快过去了,与祖白绿这一对恩爱的青年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安定而快乐,加之积蓄渐宽,他们似乎有着光明的前程。

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年初的一天,阿里·萨照例上市场做交易的时候,把绣花门帘交给中间人,托他转手出卖。中间人找来一个信奉基督教的过境顾客。顾客愿出六十金买下门帘,但阿里·萨不愿跟基督教徒做交易。

这是个很有心计的顾客,见此情景,他又把价钱提高到一百金,并用十金的代价贿赂经纪人。经纪人向阿里·萨说明顾客所出的高价钱,以便怂恿他把门帘卖给基督教徒,换取更多的钱。他说:“我的主人啊,你不必担心基督教徒,他对你不会有恶意的。”

当时别的生意人也众口一词,鼓励他做这笔合算的买卖。

因为大家都在劝说,阿里·萨只好勉为其难,把门帘卖给了基督教徒。拿着钱,他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市场。一路上,那个信基督教的顾客偷偷尾随他,他心中疑虑丛丛。没办法,他开口质问:

“干吗你老跟着我?”

“我有事要到对面的小巷子里。放心吧!上帝保佑,你是不会短少什么的。”基督教徒撒了个谎来应付阿里·萨。

阿里·萨回到家里,看见那个基督教徒居然寸步不离地跟进家门,心里很不舒服,破口大骂起来:“你这混蛋!你像影子一样地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啊?”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赏我一口水喝吧。我快渴死了。”

阿里·萨觉得有趣,心里揣摸着:“这个无耻之徒,居然为了一口水,跟踪了我大半天。向安拉起誓,我还真不忍心拒绝他。”于是他赶忙回到家中,端出一杯水,准备给那个口渴的基督教徒。这时候,祖白绿见他回来了,关切地问道:

“门帘卖了没有?”

“卖了。”阿里·萨简单地回答一句。

“是卖给商人了呢,还是卖给过路人的?我想要问个清楚,因为我有点惴惴不安,突然之间心绪不宁,好像有离散的兆头出现。”

“我从来都不和过路人来往,自然把门帘卖给生意人了。”

“你可别瞒我,这样我才有防备。我问你,你把这杯水端到哪儿去,做什么用?”

“中间人渴了,是拿去给他喝的。”

“完了完了,只求伟大的安拉拯救你我了!”祖白绿长叹一声,凄然吟道:

“就要远走高飞,

请你慢些走,

不可过于性急,

别叫爱人的拥抱把你诱惑、欺骗。

理智是你的盟友,

万万不可感情用事,

因为命运常常无端弄人,

须知聚合之后离散便紧随着开始。”

祖白绿的恐惧和叹息,一点没让阿里·萨有所警惕,他一心一意地端着水往外走。见那个基督教徒已经走进前院,他很反感,骂道:“你来这儿干吗?狗东西!你怎么可以不请自来,随随便便地擅闯我的家呢?”

“你别动怒,少爷。我觉得在哪儿都一样。门前也好,门堂口也好,没什么分别。你放心,我不会再向前多走一步了。你修善积德,对你慈善、慷慨的善行,我感激不尽。”基督教徒一面花言巧语地支吾着,一面接过阿里·萨手中的杯子,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杯子还给了阿里·萨。

阿里·萨拿着杯子,等他出去,但他仍死皮赖脸地不肯离开,气得阿里·萨铁青着脸赶逐他:“你干吗还不走?快起来,去你的吧。”

“少爷,我虽然喝了你的凉水,但我还希望你给我一点东西充饥。随便什么,哪怕是一点残葱碎饼,也可以解我的燃眉之急啊。你既然已帮了我第一次,索性再帮我一下,请不要过份计较得失,沽名钓誉。诗人曾这样评价:

可叹那些真正的良善之辈已不可寻觅,

若你诉苦于他们跟前,

他们真称得上慷慨大度,仗义疏财。

可叹世间虚情假意之流泛滥,

当人们诉苦于他们,

却连凉水也不能讨到。”

“别再另外噜嗦了!我家里没你要吃的,滚吧。”阿里·萨断然拒绝。

“少爷,如果你家里没有现成的东西,劳你用我这一百金去市中买些来吃吧。哪怕是一个麦饼,我也就感激不尽了。我们还能有一餐之交呢。我现在饿得很,急需一点东西来充饥救命,即使只是一根葱一个饼,也可以满足我啊。总之,凡是可以充饥的东西,此时对我而言,都胜过了山珍海味。诗人说得好:

即使干饼凉水已能充饥糊口,

何必寻寻觅觅度日如年?

无论是帝王将相,抑或贫贱百姓,

死神永远是一视同仁,绝无偏心。”

阿里·萨听了基督教徒似是而非的话,竟回不过神来,心想:“这个基督教徒八成是疯了。不过倒可以用他的一百金,随便买点什么便宜货来敷衍他,顺便也拿他打趣罢。”主意已定,便爽快地表示乐意为对方做此事,说道:

“既然这样,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锁好门,就去市场给你买东西吧。”

“好的,我等你就是。”基督教徒满心欢喜。

阿里·萨把屋门用挂锁锁好了,带着钥匙,到集市上去买了乳酪、蜂蜜、香蕉和面饼之类的东西拿回来,都递给那个基督教徒,给他充饥,满足他的愿望。

“少爷,你买的东西太多了,十个人吃也不会嫌少。”基督教徒露齿一笑,又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你干脆陪我一块儿吃吧。”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阿里·萨断然拒绝。

“常言道:‘只有劣种才不遵循礼仪,不同客人同桌。’现在我们既然以宾主相称,当然吃喝都该在一起才对。”基督教徒故意使激将法,让阿里·萨陪他吃喝。

阿里·萨听了基督教徒的风言风语,不好一意孤行地拒绝他,只好坐下来敷衍,随便吃了点什么。这时候,基督教徒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起一个剥了皮的香蕉,掰成两半,偷偷地把混有鸦片的、足以弄倒一头大象的烈性麻醉剂,塞进一截香蕉里,再抹上蜂蜜遮掩好,递给阿里·萨,说道:

“我起誓,我的少爷,请尝一尝这个吧。”

基督教徒既然发誓表示友好,阿里·萨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勉强接过去,胡乱塞在嘴里,随便嚼一嚼便咽下肚去。

一会儿,药性发作,阿里·萨一头栽倒,在地上像酣睡已久似的,昏迷了过去。

祖白绿的劫难

基督教徒看见阿里·萨已不省人事,睡得又死又沉,一下子张牙舞爪地站了起来,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活像一头披了人皮的狼。他得意忘形像是在命运之战中取得了胜利。然后,他从阿里·萨身上把钥匙搞到了手,撇下地上昏睡的阿里·萨,扬长而去。

为什么这人会用尽心计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原因是这样的--

这个基督教徒叫做贝尔苏,是个满肚子坏水、招摇撞骗的家伙。他哥哥原来就是那个冒充穆斯林的老头子拉施顿。一年前,他曾经想出一千金的高价买祖白绿,不仅未得手,反而被她臭骂一顿,因而他一直耿耿于怀,恼羞成怒,并常常在他弟弟贝尔苏跟前愤愤不平。贝尔苏听到他哥哥的诉苦,很不服气,于是决心报复回来。怀着打抱不平的决心,他安慰他哥哥说:

“别再为这件事情苦恼了,我可以不花一分一厘就把她搞到手。”于是贝尔苏绞尽脑汁,借口要买门帘,先缠住了阿里·萨,然后,再下毒手麻醉他,偷得他身上的钥匙,飞快地赶回他哥哥拉施顿的家中,报告了这一经过。

老头子拉施顿从弟弟贝尔苏那里得知阿里·萨已被麻醉,非常高兴,顿时眉飞色舞。他立即跨上一匹骡子,带着一群奴仆随从,伙同他的弟弟贝尔苏,直夺奔阿里·萨的家。他还随身带了一千金,准备在出现意外情况时,用来贿赂官吏。

于是,贝尔苏带着拉施顿及其仆从,马不停蹄地赶到阿里·萨家门前。贝尔苏用钥匙打开房门进去,指使仆从们劫持了祖白绿,并以死相威胁,逼迫祖白绿归顺他们。就这样,祖白绿被他们绑架着拖出门外。他们照原样锁好了大门,掳着祖白绿,扔下钥匙就跑了。

拉施顿带人抢回了祖白绿,为了报复、侮辱她,把她视为丫头、奴婢。他恶狠狠地骂道:“小娼妇!还认识去年在市中出一千金买你的老头吗,就是我呀。当时你不愿意就算了,还出口伤人,臭骂我一顿。没想到今天不花一块金币,我就把你弄到手了。”

祖白绿伤心落泪,噙着眼泪,反唇相讥道:“你这阴险恶毒的老东西!劫匪!害得我们夫妻生离死别。你造的孽,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

“你这个胆大妄为的荡妇!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以耶酥和圣母的名义起誓,你若不扳依基督教,照我所说的去做,我就让你尝尝酷刑的滋味。”

拉施顿决心非让祖白绿屈服不可。

“安拉作证,即使你把我碎尸万段,我也始终信仰崇奉伊斯兰教。安拉是至高无上的,他一定会于危难之中拯救我。古人说得好:‘身体有遇险罹难之忧,信仰无遭灾受劫之虞。’这是千真万确的至理名言,你应该从中得到教训。”

拉施顿见祖白绿毫无惧色,竟敢同他针锋相对,一时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喝令婢仆:“你们把她给我推翻在地,我要亲自收拾她。”

奴仆们照着吩咐,一拥而上,推的推,拽的拽,终于把祖白绿推倒,强按在地上,压住她的手脚。拉施顿拿起手仗,狠命地鞭挞着她。手杖雨点般落在祖白绿身上,打得她身上沁出一片片血斑。无论她怎样哀哭求救,可一直没人伸出援救之手。她呻吟着,心中默想着:“安拉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这就够了。”她把安拉看作唯一的希望。

她呻吟着,终于支持不住,昏厥过去。

拉施顿见祖白绿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已经失去人形,这才觉得心满意足,感到无快慰,于是喝令婢仆们:“你们把她拖到厨房去,锁起来,不许给她吃的。”

拉施顿说完,自己甚为得意,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心血来潮,命令婢仆们把祖白绿从厨房中拖到自己面前,又一次鞭挞、折磨她。直打得她遍体鳞伤,这才吩咐婢仆们把她拖返厨房,监管起来。ZLB被拉施顿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疼痛难忍,只能蜷缩在厨房的角落里。

她呻吟着,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坚信安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有安拉在,这一切一定会过去。安拉会保佑我!这是最可靠的了。”

阿里·萨解救祖白绿

阿里·萨吃了麻醉药,立刻失去知觉,像木头一样倒在地上,头昏脑胀地躺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药力逐渐失效之后,他才朦朦胧胧醒来,睁眼便喊道:“祖白绿!”却不见有人答应。

他匆匆忙忙奔到屋里,只见屋内静悄悄地毫无人声,祖白绿踪影全无。他认真回想了一番,这才恍然大悟:一定是那个基督教徒从中捣鬼,才会出这样的事。他明白自己上当了,气得咬牙切齿,凄哀地哭道:

“一

爱情已如飞烟荡然无存,

我的心如离群的孤雁彷徨不定。

我正遭受命运无情的践踏,

多么需要爱人的抚慰、怜惜。

我的际遇如同狭路逢仇敌,

他正待机而发欲致我于死地。

谁料我的弓弦戛然而断,

怎能与敌人较高低?

岁月漫长多变故,

烦恼苦难无尽期,

命运多乖难逃避,

何处是我栖身地。

我与爱人誓言已定,

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可叹命运把我捉弄,

犹如盲人难见前景。

她的帐篷仍在沙地,

只剩一个可怜人望着她的遗迹悲哀、叹惜。

临行她频频回首眺望旧地,

眼看着东倒西歪的断垣残壁伤心。

她驻足探听个中原因,

山中的回声答复她的问题:

‘相逢聚首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矣!’

犹似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

转瞬便消逝得杳无踪影,

谁也没告诉她重逢的消息。”

阿里·萨悔恨不已,只怪自己太粗心大意,不把祖白绿的嘱咐当回事。可是后悔也是没有用的,于是越哭越难过,越想越着急,气得捶胸顿足。迷迷糊糊中,他每只手攥着一个石头,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胸膛,呼唤着祖白绿的名字,一刻不停地在城中四处寻觅,惹得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跟在他身后,边跑边嚷:“疯子!疯子!”认识他的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很诧异,都为他伤心落泪,叹息道:

“这是阿里·萨呀!唉!怎么他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了?”

阿里·萨一直呼喊着祖白绿的名字,在城中兜圈子,不断地捶打自己,到天黑才跌坐在胡同中一户人家的墙角下,露宿一夜。次日清晨,他蒙蒙胧胧醒来,仍然紧攥着两个石头,一边狂喊,一边捶打自己,继续在城中到处穿梭。直至天黑时分,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着回到自己家门前。这时候,他的邻居,一位善良敦厚的老太婆,偶然发现他那一副狼狈、潦倒的模样,猛吃一惊,赶忙叫住他,关怀的说道:

“呀呀!我的孩子啊,安拉保佑你。你怎么突然变得像疯了似的?”

阿里·萨听了邻居老大娘关切同情的问语,惨然唱道:

“他们说:‘为了爱情你终日颠沛流离。’

我回道:‘最甜蜜的生活气味,

只有疯人才能了解。’

请别再提疯狂这种字句,

只管把让我心伤的人儿找回。

如果她能医治我的疾病、挽留我的生命,

你们就别谴责、埋怨我的行径。”

邻居老大娘听了阿里·萨的吟育诵,知道他是为妻子不见了而伤心绝望,因此精神恍惚,大失常态,于是她对阿里·萨充满怜悯,说道:

“着急有什么用呢,只盼至高无上的安拉拯救了。我的孩子,这种是怎么发生的?你怎么落到这种地步?可怜的孩子!告诉我这是什么缘故?也许我可为你做点什么,即使出点主意也好呀。”

于是,阿里·萨把基督教徒贝尔苏如何如何使他上当受骗的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老大娘听了,明白了他的遭遇,也忍不住为他落下伤心的眼泪,安慰他说:“我的孩子,人也不要太自责了。”

接着她凄然吟道:

“相恋的人一生历尽了种种磨难,

更甚于来世地狱之火。

他们宁愿为爱情而献身的纯洁感情,

并非诓人的假话。”

老大娘吟罢,决心帮助阿里·萨找回自己的爱人。她抖擞精神,想出办法,对阿里·萨说:“既然这样,快拿出一些钱来,去买个银匠用的那种竹笼子,再买一些手镯、戒指、项圈、耳环等妇女用的首饰簪环,摆在篾笼中,拿来给我。我把它们放在篾笼中,扮成小商贩的模样,顶着笼子去各处兜售。乘着卖首饰的机会,到各处去打听祖白绿的下落。如果安拉显灵,说不定能找到她的下落呢。”

阿里·萨听老大娘这么一说,不禁眼前一亮,亲切地吻她的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并振奋起来,立刻跑到市中,把老大娘所要的篾笼和一些簪环首饰,一古脑儿地买下,带回家来,交给老大娘。

邻居老大娘找出一身满是补丁的衣服穿着,头上罩着一方乳黄的面纱,装作是个挨户兜售的商贩,拄着拐杖,顶着篾笼,到各家各户门前叫卖。她不辞劳苦,尽心竭虑地走街串巷,以贩卖首饰为幌子,到处打听祖白绿的下落。她经过大街,通过小巷。足迹印遍了整个城市,每个角落也不放过。

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有一天,邻居老大娘蹒跚走到那个假冒穆斯林、叫做拉施顿的老家伙门前,听见屋子里有人在凄凉地哭泣,隐约还有呻吟声。她觉得奇怪,驻足静听,然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敲门。

一个丫头听见敲门声,和颜悦色地问老大娘有何贵干。

老大娘赶忙对她说:“我是来卖首饰珠环的。你们家里有哪位太太小姐要买首饰吗?”

“有呀,请进来吧。”丫头回答着,把老大娘引到屋子里,让她跟同伴们坐在一起。

丫头们围着老大娘,都在篾笼中挑自己心爱的首饰,准备买下来留着自己佩戴。这时候,老大娘显出一副慈祥和善的样子,热情地和她们交谈,故意把首饰的价钱压低,让她们多占些便宜,好使她们心情舒畅,从而博得她们的好感。然后她趁丫头们正兴高采烈地选首饰的时候,一边敷衍她们,一边转着眼珠向发出悲叹、呻吟声的那个方向窥视。

她看见了祖白绿被捆绑着蜷缩在地上,丝毫不能动弹,样子非常可怜。她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但仍然装出不认识祖白绿的样子,故意指着她问丫头们:

“孩子们,你们为什么把这个小姑娘捆起来呀?”

丫头们毫无心机,听她一问,七嘴八舌地把祖白绿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她听。最后她们自我安慰说:“这样虐待她,并不是我们的意思,但是老爷既然吩咐过,我们也不敢违背,不过还好,这会儿老爷出门旅行去了。”

“孩子们,你们老爷既然不在家,我建议你们还是解开这个可怜的姑娘身上的绳子,暂时让她自由一会儿,让她喘口气。等你们老爷快回家时,再拿绳子照现在的样子把她捆绑起来也不晚。这样对你们来说毫不费事。总而言之,你们积些阴德,将来安拉会赐福你们呢。”

“你说得有理,看来应该如此。”

丫头们欣然听从了老大娘的建议,果然为祖白绿松了绑,并拿了些吃的给她。

老大娘见事情有了转机,ZLB暂时轻松了一些,心里感到快慰,可她仍然掩饰着欢喜的心情,故意装出悲天悯人的模样,只是自怨自艾,叹道:

“但愿我断了两条腿,从不曾到你们家里来。哦!实在不想看见这种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悲惨事情!”

她喃喃自语地叹息着,踱到祖白绿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孩子,安拉保佑你,很快你就会脱离虎口的。”接着她暗中告诉祖白绿,她是受阿里·萨之托,出来打听她的下落,预备救助她脱险的,叫她仔细观察外面的动静,夜里准备逃走。

最后老大娘还嘱咐道:“今天半夜,你的主人阿里·萨要到这儿来救你。到时候,你听见吹口哨的声音,就是他了,你也同样吹口哨回应他。然后你从窗户上抛下一根绳子,再拽着绳子滑出去。他就可以带你逃出虎口了。”

老大娘偷偷给ZLB交代清楚了,收拾好东西,随即告辞,匆匆回到阿里·萨家中,告诉他说已经找到祖白绿的下落,并详细叙述了她现在的处境和已经安排下的逃走之计,同时还把拉施顿家所在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状况详细讲解明白,最后才嘱咐道:“今晚半夜你到那儿去,就在屋外面,吹一声口哨,让祖白绿知道你到了。听见你的口哨声,她就会打开窗户逃出来。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了。”

阿里·萨有了祖白绿的消息,喜不自胜,十分感激老大娘的帮助。他喜极而泣,不觉洒下晶莹的泪珠,凄然吟道:

“一

非难者停止风言风语,

暂时不再抨击、责难;

但我却正被遗弃,

身体被消磨得只剩一架骨头,

心脏就快停止呼吸,

泪淌如流。

初尝禁果的人呀!

失去所爱是什么滋味?

不用打听我的消息,

免得又再度忧虑。

一个貌似良善的情敌,

用蜜箭攻击我,

肆无忌惮,一意劫掠,

造成我们之间的离愁别恨,

于是我辗转通宵,

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怎样达到目的,

正是遥遥可望而终不可及,

终日彷徨、迷离,

恋情一往深邃,

从未想要将你抛弃,

因为除了你,

我心里还能有谁?

安拉的庇佑使你前来报喜,

令人惊喜的好消息。

碎心可圆,深情难忘,

谨以随身的这件旧衣相献。”

阿里·萨怀着焦急不安的心情,按老大娘的指点,等到日落天黑,这才走出去。

他穿过大街小巷,径直来到拉施顿家附近,朝前一看,四周环境和老大娘所描述的完全一致,便知道确实是拉施顿的住所。于是他趁着夜深人静时,蹑手蹑脚地溜到走廊下,悄悄地依在墙壁上,等着时机到时,便吹口哨救人。

然而毕竟命运总爱捉人,由于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之后,他连日劳累,体力不支,身体实在疲倦,小息之下,竟不知不觉被睡神征服,渐渐地进入梦乡,像醉汉一样呼呼地睡着了。

祖白绿二次遭劫

这天夜里,有一个匪徒窜进城来偷东西。他在拉施顿屋子周围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墙头爬进去。正转着,无意间发现阿里·萨睡在门前的墙壁边,他便顺手牵羊,悄悄扯下了阿里·萨的缠头,正要溜走,可巧祖白绿看见了他的身影。

原来,祖白绿得到邻居老大娘的嘱咐后,便按计行事,预备了绳子,还弄来一袋金钱带在身上,耐心地等阿里·萨来救她。深更半夜,约定逃走的时候已经了,她急不可待,打开窗户,探头一看,可巧恍惚间看见那个匪徒的身影,一心以为他就是阿里·萨,于是胡乱吹了一声口哨,不等作答,随即毫不犹豫地顺着绳子,从窗户里滑了下来。

匪徒听见口哨声,回头一望,见有人从屋里溜出来,觉得事情很蹊跷,心里暗道:“这桩事可真怪,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把刚落地的祖白绿连同她带出的一袋金币一起,一把扛起来,像漏网之鱼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祖白绿从拉施顿家中逃了出来,却落到匪徒手里,还满心以为是阿里·萨在带着她逃走。她不禁神采飞扬,情不自禁地说道:“亲爱的!听邻居老大娘说,从我失踪之后,你非常的悲哀、着急,因而影响健康,害得你心力憔悴、身体虚弱,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可是现在你背着我还跑得这么快,看来你的精力比一匹骏马还旺盛呢。”

匪徒一声不吭,只顾扛着祖白绿没命地奔跑。

祖白绿不见他答话,不由心生疑虑,伸手一摸,发觉他满腮的胡子,像澡堂中的扫帚那样粗硬刺的手。这下她可是大惊失色,赶忙问道:

“你是谁,要干什么?”

“你这个小娼妇,”匪徒开口了,“告诉你,我叫库迪,是戴孚的手下。我们总共有四十个弟兄,大家聚合在一起,专靠偷窃维持生计。今天夜里,你要轮流陪我们每个人睡觉。”

祖白绿听了库迪的侮辱,知道命运还在跟她作对,自己是才离虎口,又入狼窝,气得边哭泣,边打自己的面颊。可是哭泣、挣扎毫无用处!她前后思量,觉得只有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于是她冷静下来,决心让安拉来安排一切。眼前的灾难,只有靠安拉伸出援救之手,才能解脱。

想着,她自我安慰:“安拉是唯一的救世主!我刚摆脱一重灾难,接着又跌在更严重的劫难中。这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安拉伸出援救之手,我是无法脱离苦海的。”

深夜里,匪徒库迪来到拉施顿房前,本是打算溜进去行窃,谁知无意间把祖白绿弄到了手。说起来,这也并非偶然。原来匪首戴孚和他的四十个手下当天集合,商量天黑后怎样行窃、抢劫的时候,小喽罗库迪自告奋勇向匪首戴孚献计,说道:“我在那个城市里呆过一段时间,情况比你们都熟悉。据我所知,城外有一个山洞,又深又大,完全能容下四十个人。现在我想先行一步,把我母亲送往洞中,再进城去弄些饮食财物什么的,好在洞里等你们来好好享用一番。”

“说得不错,就照你的计划行事好了。”匪首戴孚同意库迪的想法。

匪徒库迪的计划得到头目的首肯,他便先行出动,带着他妈来到山洞中,把他妈安顿好,然后匆匆忙忙离开山洞,准备进城去偷窃。可巧在进城的路中,他发现一个骑兵在路旁打瞌睡,旁边的树上拴着一匹马。他趁骑兵酣睡不醒,见财起意,将那个士兵杀死,将士兵的武器、衣服和战马据为己有,又回到山洞把抢得的东西交给他妈收拾起来,这才从从容容地离开山洞,径直来到城中,处心积虑想要搞点什么。

他在基督教徒拉施顿的房屋四周兜了几个圈子,寻找机会,爬进去行窃。无奈墙高门紧,无路可进,结果只好顺手牵羊,偷了阿里·萨的缠头,接着趁祖白绿仓徨逃难,毫无防备之际,强掳了她亡命地逃跑。他一直回到山洞中,把人交给他妈,嘱咐道:“娘,你好生监管她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明天一大早就回来。”说着又转身而去。

祖白绿被匪徒库迪抢到山洞中,交给他妈看管起来,只得在此呆了一夜。

次日清晨,她乘亮光左顾右盼,洞中的一切尽收眼内。她觉得既然已经落到这步田地,叹天悯人、哭泣哀告都毫无意义,想到这里,她振作起来,暗自道:“我何必一味悲观绝望,为什么不想办法脱离虎口、挽救自己呢?难道我只能坐以待毙,等着那四十个衣冠禽兽回来糟蹋、蹂躏我,让他们把我当无底的破船炮制吗?”她灵机一动,睁大眼睛凝视库迪他妈,亲切地说道:

“老大娘,你可不可以带我到洞外去坐坐,让我在温暖的阳光下,替你老人家篦一篦头发呢?”

“好!我的孩子!安拉保佑,我也该要梳一下头发了。那个狗东西带着我东奔西走,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哪儿都住不长久。我已经好长时间没上澡堂去洗澡、理发了。这个头呀,也乱得太像杂草了。”

匪徒库迪他妈欣然接受了祖白绿的建议,毫不提防地和她一起来到山洞外,坐在地上晒太阳。祖白绿借此机会,百般讨好老婆子,向她大献殷勤,耐心细致地帮她梳理纷乱头发,还一边掐死她头上的虱子。这老婆子老实不客气地享受着祖白绿的服侍,浑身通泰。她感觉舒服、愉快,不知不觉中睡熟了。

趁老婆子睡得香甜的时候,祖白绿赶忙跑进山洞,拿出被库迪杀死的那个骑兵的衣服缠头,装扮起来,并佩上他的宝剑,一下子变成一个男子汉。然后她找出从拉施顿家中偷来的那袋金币,跨上战马,准备逃得远远的。临行前,她虔诚地祈祷道:“人类的保护神安拉啊!恳求您看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情份上,保佑我安全逃离危险,让我能活下去吧。”

祖白绿一路快马加鞭,急急离开山洞。

在归途中,她突然踟蹰不前,暗自想道:“如果我就这样回城去,说不定会被那个被害骑兵的家人发现,那会给我带来许多麻烦的。”

于是她调转马头,决定远走他乡,在外面去躲避一时。

祖白绿登上王位

祖白绿终于逃离虎口,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前途一片光明,心中很是快慰。

她骑着战马,身边携着一袋金币,毫无后顾之忧,一心只想在他乡去过自由的生活,因而她放马疾驰,不再乎颠沛之苦,一往无前,只偶尔在荒野歇歇脚。一路上,她饥食野果,渴饮甘泉,跋涉了整整十天,仍然没遇到一个人,也没看见一个村庄。直到第十一天,行了不久,她才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国度。举目一望,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城市映入眼帘。此时,正值仲春时节,大地上流水潺潺,各色奇花竞相争艳,枝头上鸟语花香。这美好的大自然景象,整个犹如一座温馨的人间乐土,任谁都会向往、陶醉在这似锦的景象里。

她满怀兴奋,心情愉悦不由扬鞭打马,一口气奔到城下。抬头一望,只见满城的文武官员、士兵和老百姓都聚集在城门外面,似乎在等待什么。那种情景,让她觉得惊奇诧异,暗自想:“怎么人们都挤在城门外面?这里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吧。”于是她壮胆向人群走去。

出乎意料之外,祖白绿刚走过去,士兵们蜂涌而来,跪倒在地,齐声欢呼道:“国王万岁!愿安拉匡助您!”大小文武官员也毕恭毕敬地列队排成两行,夹道欢迎她,众口一辞的念道:“陛下驾临,给敝城的穆斯林带来福惠和光明。”

于是他们率领黎民百姓替她祈福求寿,并高呼国王万岁。

乍一见这情景,祖白绿莫名其妙,简直是不知所措,心想他们一定认错了人,因而坦率地问道:“各位官绅!各位父老们!你们都把我当国王欢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哦!安拉赐与你崇高的地位。他选择你来做我们的国王,主持国家大事。”一位朝臣回答祖白绿的问话,“让我告诉你吧。我们国内有这样一种传统习俗:一旦国王没有子嗣,当他驾崩以后,满朝文武官员必须率领士兵、黎民,在城外等候三天,静候真主替我们安排继承王位的问题。在三天的期限之内,从你刚才经过的那条路上这儿来的第一个人,不论是谁,我们都得请他做我们的国王。赞美安拉,他让你这样漂亮的土耳其人来做我们的国王。说老实话,假若来的是个不如你的人,我们仍然要请他做我们的国王呢。”

祖白绿本是个极其聪明、伶俐的人,她听了朝臣的解释,恍然大悟,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情。于是她顺水推舟,继续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道:“其实我并非一个普通的土耳其人。我原本出身于名门望族之家,不过我不满意那种无所事事的家庭生活,才毅然离开家人,出来游历。你们瞧吧,这是我随身带来的一袋金币。我准备在旅途中拿它来作救济贫苦之人用。”

人们听了,都信以为真,越发尊敬、爱戴她,同样她也表示一定更爱护人民。

在这种情形下,她心花怒放,暗自说:“安拉是无所不在的,也许他会让阿里·萨到这儿来,与我相会呢。”

随后,文武官员和士兵们簇拥着祖白绿进了城,一直来到王宫的台阶前下马。接着朝臣们前拥后挽地簇拥着她进宫,让她坐在宝座上,然后一齐跪下去叩头行礼,表示绝对听命于她。

祖白绿因祸得福,忽然成为一国之王,掌握一国的杀伐大权。她执政后,首先做的便是打开国库,犒赏三军,并放粮赈济贫苦的老百姓。因此她一下子美名远播,全国军民都拥护爱戴她,到处是赞美歌颂之辞。接着她下令免除苛捐杂税,大赦天下。她关心庶民疾苦,除强扶弱,秉公执事,赏罚分明,军民人等对她既崇拜敬仰,又怀着畏惧之心。自她执政以后,国泰民安,百姓们安居乐业,男女老幼都生活有着落,她的名望权力也日渐显赫。只是背地里,她经常因想念阿里·萨而默默哭泣,总是暗暗祈祷,恳请安拉在冥冥中能助她一臂之力,让她和阿里·萨有重逢的一天。

这天夜里,夜色阑珊,万籁无声。祖白绿辗转反侧,总不能入睡,想着往日跟阿里·萨生活在一起的美满幸福的日子,忍不住泪水长流,浸透了枕头。

她这一哭,越发不可收拾,直至筋疲力竭,夜色已深,才擦干眼泪,感到怨天尤人是没用的,必须强抑感情,理智地生活下去。等有机会时,再另作打算。她决心改变生活态度和方式,定下一份长远的计划,于是她给宫中的婢仆制定了津贴标准,布置了各人职责,命令他们各司其职,并宣布她要在闲暇之余,一个人静悄悄地闭门修行悟道,严格履行宗教仪式,不准人妨碍、打扰她的清修。

自那时起,她果真按计划行事。每当国务忙完,她便离开华丽的宫室,摒弃一切杂念,独自在一间僻静的侧室里面,静静地斋戒、祷告,身边只留两个小太监服侍。她一方面利用这种办法潜心悟道,一方面耐心打听阿里·萨的消息。她的这种品行举止,使满朝文武官员交口称赞,不约而同地公认她是信仰虔诚、操行端正的忠实信徒。

时光流逝,屈指数来,祖白绿已当权执政了两年。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白天兢兢业业地处理政事,日理万机;晚上侧修身养性,吃斋敬祷,诚心供奉安拉,盼望能与阿里·萨见上一面。然而事与愿违,整整过了两年,不但没有阿里·萨的下落,而且简直是杳无音讯,因此她成日忧心烦恼,沮丧不安,难以再耐心等待下去。

凭她以往的经验教训,她知道坐待其成是没有用的,因而她觉得有必要另谋方法。于是她再次召集宰相和大臣,让他们物色一批工程师和建筑工人,在王宫前面开辟一个宽大的广场。宰相和大臣谨遵其命,诚惶诚恐地招募工匠,又亲自敦促工匠大兴土木,很快便建成了广场。国王祖白绿亲临视察广场,指着广场的一端说,要在那里修建一座巍峨壮观、富丽堂皇的圆顶礼台,摆上御用的椅凳,供国王和臣子们用。

建筑竣工之日,国王祖白绿吩咐置办丰盛的筵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等大家吃饱喝足了,尽兴离席的时候,她向大家宣布说:

“从今以后,我要每个月在这里设宴款待百姓一次,享受与民共欢之乐。希望你们在每个月新月初生的时候,给我备好各种丰富的食物,摆好丰盛的宴席,再通告城里的百姓,准他们关门闭户休息一天,来参加国宴。如果有人敢违抗圣旨,就把他绞死在门前。”

从此以后,国王祖白绿的命令沿袭下来,形成惯例。

朝中官吏按其旨意,到新月初升之日,便预先备好各种丰富的食物,通知城中的居民,前来参加国王的宴会。老百姓纷纷关门闭户,成群结队地欣然前往赴宴。那时,国王祖白绿坐在礼台的首席座位上,指挥群臣招待百姓。群臣对百姓招待周到,让他们围坐在桌边,吩咐道:

“各位来宾不必拘礼,尽可敞开吃喝。你们吃的喝的越多,国王就越欢喜。”

老百姓围着丰盛可口的饭菜,个个开怀畅饮大吃。他们在吃喝的时候,也忘不了偷偷地瞅国王一眼。每个偷窥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各自暗暗地说:“哟!国王正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就这样,他们又喜欢又有点儿害怕,照群臣的吩咐,只顾埋头吃喝。酒足饭饱后,他们才替国王祈福求寿,高呼万岁,祝国王万寿无疆,然后尽兴而去。在回去的路上,人们叨念着国王的恩惠,继续歌颂她,说道:“这样爱民如子的君王,我们生平还未遇见过呢。”

宴会结束,国王祖白绿满足地回到王宫,对自己的安排、布置甚为满意,暗自道:“若是安拉的意愿,我可以从这样的场合里获得阿里·萨的消息。”

于是她安静下来,潜心等待佳音喜讯降临。

时间一晃而过,又是一次聚宴之前了。

群臣正认认真真地执行圣谕,赶在新月出现以前,提前备办极其丰富的食物,以望如期举行宴会,讨国王的欢心。到了新月初升的那天,广场中已摆满筵席。国王祖白绿照例驾临,坐在礼台的首席。她一边指挥群臣热情款待八方来客,一边又暗中打量、察看每个来客的言谈举止。全城的老百姓接到邀请后,都纷纷响应,结伴而来,并按照先后顺序,挨个入席围着桌子坐下,开始吃喝起来。

正当人们吃得津津有味,喝得酣畅淋漓的时候,国王祖白绿一下子把眼光停留在混入人群的一个人身上了。

她定睛一看,便认出他是借向阿里·萨买门帘之故,趁机劫持了她的那个基督教徒贝尔苏。她一下子喜上眉梢,暗自说:“这是一件好事啊!我的愿望总算要实现了!”

作尽坏事的基督教徒贝尔苏,到处招摇撞骗,总算也撞上了自己的霉运。碰巧他也混进人群中参加了宴席。谁知国王祖白绿一眼便认出了他。他面目丑恶,还不知噩运降临,只顾贪婪的吃喝,恨不得吞下整桌筵席。他吃着嘴里的,看着桌上的,贪婪的嘴脸暴露无遗。宴席上原有一盘糖饭,上面抹着白白的糖粉,一看便知一定香甜可口。贝尔苏望着那盘糖饭馋得直流口水,恨不得一口吞下肚,才能得到满足。不巧的是,那盘糖饭远远地摆在他的对面,所以他怎么也够不着吃。于是他厚颜无耻地硬推开同桌的人,伸长胳膊,把那盘糖饭挪到自己跟前,企图独占它。他的可鄙行为,令同桌的人很是反感,他们说道:

“你干吗不吃你自己面前的东西呢?你这么做不觉得可耻吗?伸手去够别人面前的食物,这是什么意恕 」糯巴士拉城中有一位富有的商人去世后,留下一份遗产。他的两个儿子装殓安葬了父亲以后,各自继承到一份遗产,用来开铺子做生意。哥哥开了间打造铜器的铜器铺,弟弟则以打饰银器为生。城里的人都管弟弟叫巴士拉银匠哈桑?

有一天,一个波斯人来到城里,随人群四处亲逛。刚巧经过银匠哈桑的店铺,顺便走进去瞧瞧。哈桑手艺高超,做的银器非常精巧别致。他一看之下,异常喜欢,不住地点头,说:“向安拉起誓,你真是个了不起的银匠啊!”

这时,哈桑正捧着一本古书仔细钻研制作技术,人们都围着他,夸赞他俊俏标致。到了晌午,人们陆续走开了。趁铺子中只有哈桑一个人,那个波斯人走到他跟前,对他说道:“哦!孩子!你是个有为的青年。你失去了父亲,我也没有儿子,我会一种举世罕有的手艺,许多人求我教给他们,我都没答应。现在我把你当亲生儿子,打算传授你这种绝技。我可以指给你一条富裕的道路,你就可以丢掉这种旧行当,免得一辈子守在炉边拉风箱、捶银片,做这种低贱而费力的事情。”

“先生,你什么时候来教我呢?”哈桑欣然允诺。

“明天吧。孩子,我要教你怎样炼铜成金。”

哈桑无比兴奋,欣然跟波斯人告别,回到家里,问候了母亲,两人一起吃饭。哈桑心里欢天喜地,毫不隐瞒地把波斯人所说的事告诉了母亲。他母亲说: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要当心啊!不要随便听别人吹牛,尤其是要提防波斯人,不可听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些骗子,说什么炼金术。其实哪来的什么炼金术?他们只是设计害人,到处招摇撞骗罢了。”

“娘,我们并没有多少钱,他有什么道理来骗我,设计害我呢?那个波斯人忠厚朴实,看来是位好心的老人。一定是受了安拉的指示,前来帮助我的。”

他母亲很生气,不再搭理他。他却把波斯人的话记在心里,兴奋得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钥匙来到集市,打开自己的铺门。随后那个波斯人也来了。哈桑起身迎接,要吻他的手。波斯人恭谦地拒绝了,说道:“你准备一口坩锅,马上生火炉吧。”

哈桑照他的吩咐点起火炉。波斯人又问道:“孩子,你这儿有什么铜器吗?”

“有个破铜盘。”

波斯人命哈桑把铜盘捶碎,然后,那个波斯人把碎铜片放在坩埚里,把坩埚放上炉子烤。等铜片熔化后,他从缠头里取出纸包,从中翻拣出半块钱大小的黄色粉团,放进坩埚里。粉团跟铜汁混在一起。他吩咐哈桑把火势加旺。哈桑尽力拉风箱,火势渐旺。只一会儿,坩埚里的黄铜就奇异地变成了金子。哈桑亲眼见到这种情形,欣喜若狂,惊得发愣。他拿金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拿出一把锉刀锉了锉,左右端详,发现确是质量上乘的纯金。他喜极欲狂,弯腰去吻波斯人的手。波斯人止住他,说:

“你把这块金子拿到金铺去卖了,赶紧把钱拿回来。你要注意,不可多嘴乱说。”

哈桑去到金铺中,把金子交给经纪人代售。

经纪人接过金子,打量一番,认为是十足纯金,开价一万元开始拍卖。商人们竞相加价争购,最后卖了一万五千元。哈桑把钱带回家中,一五一十对母亲讲了,还说:“娘,我很快也要学会这种技艺了。”

他母亲苦笑着叹道:“已经拿你没办法了,只盼伟大的真主保佑你了。”转身不再理他。

哈桑在一股蛮劲的冲动下,抱起一口铜钵,急急忙忙跑到自己店中,把它搁在波斯人的脚下。波斯人见了,问道:

“我的孩子,你把这个铜钵拿来干什么呀?”

“拿它炼成更多的金子呀!”

“你想在一天之内两次上金铺去卖金子吗?你疯了!你知道吗,如果这个秘密被别人识破,我们都会没命的。孩子,我告诉你,一旦我教会你这种技艺,你一定得小心保守秘密,每年即使只炼一次,都足够你享受的了。”

“我的主人,你说得有理。”于是哈桑收捡起铜钵,转身把炉子装满炭,拉动风箱,开始升火。

波斯人问道:“孩子,你又要做什么啊?”

“请你来教我这种手艺呀。”

“真拿你没办法,只盼伟大的真主拯救你了。”波斯人哈哈大笑,说:“我的孩子,你太无知,我看你大概不适合做这种事。你想想,能在大庭广众下教你这种技艺吗?如果我在这里教你,让人看见了,告到官府里,说我们私下搞炼金术,我们就倒霉了。孩子,你要想学,就跟我到我家里去学吧。”

哈桑一骨碌爬起来,关上店铺,跟着波斯人去学炼金术。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母亲的告诫,心中犹豫起来,驻足不前。波斯人见他只顾低头盘算,不肯再往前走,不禁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对你一片好心,你怎么怀疑我是要害你呢?你既然不愿到我家去,那就上你家去好了。”

“好呀,老爹。”哈桑立刻答应了。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哈桑家门口。哈桑先进去告诉母亲,他母亲连忙把屋子拾缀一番,弄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哈桑这才走出去。他把波斯人请进屋,然后拿着个盘子,匆匆跑到街上买了些吃的,拿回家摆在波斯人面前,殷勤地说道:“先生,愿我们的友谊像盐和面包一样亲密。你请吃点吧。请相信我。违背诺言的人会遭报应的。”

“你说得对,孩子。”波斯人微笑着说,“但是谁又真正了解友谊的价值呢?”波斯人吃饱喝足了,又对哈桑说:“孩子,你去买点儿甜食来吃吧。”

哈桑诚惶诚恐,赶紧跑到街上,买了十个锥形甜饼回来,摆在桌上,陪着波斯人一块儿吃。波斯人边吃边道:“孩子,愿真主赐福于你。你心地善良,人们都喜欢像你这样的人。你对人赤诚相见,一心为他人着想,是个好青年。行了,现在你准备好东西,我就教你炼金术。”

哈桑一直在等这句话,一听波斯人的吩咐,一阵风似地跑到自己店中,拿起工具,再匆忙赶回家,把工具等放在波斯人面前。波斯人煞有介事地取出一个圆锥形的纸袋,说:

“哈桑,以我们的友谊起誓,如果不是把你当作亲生儿子看待,我是不会教你炼金术的。老实说,我现在只剩下一袋仙丹了。我这就配制药剂,你要留神看着。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十磅重的铜块,只要放进半块钱重的仙丹,就可以全部炼成纯金。孩子,这个纸袋里有三乌勾叶①仙丹。等你用完以后,我再给你炼新的。”

哈桑拿起纸袋,仔细一看,里面的仙丹比上回见到的更黄更细腻,于是问道:“老先生,这种东西在哪儿才能找到?你是怎么炼出来的?”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波斯人狡黠地一笑,随即拿起个铜碗,把它敲成碎片,放进坩埚里,再撒了点仙丹,放在火上熬。只一盏茶工夫就炼成了一块纯金。哈桑第二次目睹这种奇景,欣喜若狂,不禁望着金子发愣。波斯人乘其不备,掏出一包足以麻倒一头大象的麻药,掰了一块填入甜饼,说道:

“哈桑,你就像我的亲生儿子,我把你看得比生命还可贵。我打算把我的女儿嫁给你。”

“我是你老人家的奴仆。你对我真是关怀备至,愿真主报答你。”

“哈桑,你放心,还有更好的事等着你呢!”

哈桑接过波斯人递过来的甜饼,吻了吻他的手,毫无防备地吃了下去。饼刚咽下肚,他就觉得头晕目眩,头重脚轻,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昏睡过去。波斯人见他果然中计,得意地狞笑着说:“哈桑,你这个阿拉伯狗崽子!这些年来我到处找你,今天你总算落在我的手里。”

他站起来,扎紧腰带,拿条绳子把哈桑绑成一团,在屋里翻出个箱子,扔掉里面的衣物,把哈桑塞了进去,锁好箱子。接着又打开一个箱子,把哈桑的财物和刚炼出的金子都装进箱,这才匆匆到街上雇了个脚夫,把两个箱子挑出城外,赶到海边,登上一艘靠岸等待他的大船。水手们见他回来,赶忙把两个箱子抬上船。这一切都办妥了,他扬声对船长说:

“大功告成,我已经把人弄到手了。”接着船长大声发令:“起锚!扬帆!开船!”

船离岸渐渐去远了。

哈桑的母亲因为回避儿子的客人,直到晚饭时候才回家,只见屋门大开,却没有儿子的踪影,还发现箱子、财物都没了,立刻明白儿子被劫走,大祸临头了。她气得直顿脚,撕心裂肺地喊道:

“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啊!……”

她悲痛地哭泣,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左领右舍纷纷前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把儿子被波斯人拐走的事哭诉了一番。邻居们都很同情她,劝她耐心等候,说不定哈桑会突然回来。于是,她孤零零地独守空屋,没日没夜地哭着,喊着哈桑的名字。一段时间后,她泪已哭干,儿子却仍杳无音讯,她最后只得在屋里搭了座衣冠墓,在墓碑上刻了哈桑的名字和她失踪的时间。

打那以后,她每天坐守孤墓,似乎在等待真主的召唤。

把哈桑劫走的那个波斯人,其实是个鄙劣奸诈的邪教徒,极端仇视穆斯林。凡是被他拐骗走的穆斯林,谁都难逃一死。这人名叫赫拉穆,他每年都要劫一个穆斯林,送到祭坛上杀掉,献给火神。他把银匠哈桑麻倒后,劫到了船上。

启航以后,他吩咐仆人抬出装着哈桑的箱子,打开来,把哈桑抬了出来,拿醋灌了一阵,还把一些药粉吹进哈桑鼻孔。哈桑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阵呕吐,慢慢地醒了过来。他睁眼张望,发现自己置身船中,漂泊在海里,波斯人站在一旁,明白自己落入陷井,被邪恶的邪教徒骗了。他长叹一声,道:“无法可想了,只盼真主显灵来拯救我了。我们都属于安拉,都要回到安拉跟前。真主啊!求你同情我,扶助我,给我勇气,使我能忍受苦痛吧!”于是他回过头望着波斯人,平心静气地问道:

“义父,这是怎么回事呀?你的诺言和我们的友谊呢?它们在哪?”

“狗东西!我已经杀掉了成百上千个穆斯林,你也跑不掉。你还妄想什么友谊?”

波斯人大肆辱骂,哈桑吓得面无人色,知道死神已经降临到自己头上。波斯人吩咐仆人解开哈桑身上的绳索,递给他点儿水喝,得意地笑道:“以火、光、影、热的名义起誓,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容易落网。蒙火神的帮助,我才把你手到擒来,使我如愿以偿。回到家后,我要把你当祭品献给火神,求它保佑我们。”

“你这背信弃义的家伙!”哈桑喊道,心中无比愤恨。

邪教徒提起拳头,一拳把哈桑打倒在地。哈桑一头撞在船板上,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一时间泪如雨下。邪教徒叫人把火点燃,哈桑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火是光明与黑暗的主人,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如果你能像我一样地崇拜它,我愿把一半财产分给你,还把女儿嫁给你为妻。”

“你这该诅咒的家伙!”哈桑痛骂道:“你是个邪恶的邪教徒!你背弃了伟大的、创造宇宙的安拉,却崇拜火。你是穆斯林的叛徒。”

邪教徒不由怒从心起,骂道:“阿拉伯的狗崽子!你不归顺我吗?你不信奉火神吗?”他说着站起来,向火磕了头,叫仆人摁倒哈桑,拿起皮鞭,一阵狠打,把哈桑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哈桑忍受着毒打,一边痛苦呻吟,一边祈求万能之神安拉怜悯,救助。

邪教徒毒打了哈桑一番,心中怒气渐消,叫仆人扶起他,拿了些吃的给他。哈桑赌气拒绝了。从那以后,一路上不分白天黑夜,邪教徒都残酷地折磨哈桑。哈桑忍受着肉体的摧残,心中不住向真主祈祷,盼望真主在冥冥中能拯救自己。

船在海中航行了三个月。

这一天突然飓风骤起,掀起连天飞浪,天昏地暗,帆船随时都有可能沉入海底。船长和水手们面面相觑,互相嘀咕:“安拉作证,这一定是邪教徒作孽太多,三个月来一直虐待那个穆斯林,真主才降下这场灾难,我们都要被连累呢!”于是他们见风使舵,群起向邪教徒发难,杀死了他的仆人和党羽。邪教徒见大势已去,自己也性命难保,惊慌失措,赶忙解开哈桑的束缚,又亲自翻出一身好衣裳给哈桑换上,表示与之和好,并许诺教哈桑炼金术和送他回家,说:

“孩子,过去我待你不好,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叫我怎么能再相信你呢?”

“孩子,如果无所谓罪过,也就谈不上饶恕了。只是为了考验你的耐性,我才那样对待你。你要知道,事无巨细,都是由真主安排的。”

哈桑重又获得了自由,船长和水手都为他高兴。哈桑为众人祈祷,由衷地感激他们,并赞美真主的保佑。这时风暴也停了海天也亮开了,顿时转危为安。船继续航行。哈桑问道:“波斯人!现在你打算带我们上哪儿去?”

“孩子,我打算驶到长有仙丹的那座云山去。我们还需要采集些炼金的原料。”他指火为誓,表示绝不再使哈桑受到伤害,信誓旦旦。

哈桑不由信以为真,放心大胆地跟他共饮共食。

船又继续航行了三个月,到达一处海岸辽阔的、覆盖着各色沙土的海滩。邪教徒对哈桑说:“我们终于到了。哈桑,跟我来吧。我们上岸去。”同时也吩咐船长在船上候命。

哈桑随赫拉穆上了岸,一直往前走到离海岸很远的地方,邪教徒坐在地上,掏出一面铜鼓、一个缠着符咒的丝面鼓槌,一敲,旷野中便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哈桑大为惊异,觉得极其怪诞,吓得面如土色,心中暗暗后悔不该随他上岸。邪教徒望了哈桑一眼,说道:“你怎么了,我的孩子?以火、光的名义发誓,你不用担心害怕。完全是因为我需要借你的姓名,才带你上岸的。告诉你吧,前面有你想象不到的好事呢。那些尘埃是供我们骑坐的,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平原和旷野呢!”

不一会儿,尘土渐渐散开,出现了三匹骆驼。邪教徒和哈桑各骑一匹,让另一匹驮着粮食,一路前行。这样走了七天,到达一处广阔无垠的平川。他们望见一幢高大的,用四根赤金柱子支撑起的圆顶屋子,便下了骆驼,进去歇息,吃了点东西。哈桑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远处的一幢房子问道:

“老伯,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幢宫殿。”

“我们可不可以到里面去看看?”

“唉!你别跟我提这宫殿了。”他的言语里流露出不耐烦,说:“那里面住着我的仇人,我跟他的恩恩怨怨、纠缠甚多。现在我还不打算跟你说呢。”

邪教徒说完,一敲铜鼓,骆驼闻声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于是他们跨上骆驼,继续向前迈进。又跋涉了七天七夜后,邪教徒问:“你看见了什么,哈桑?”

“我看见前面到处弥漫着云雾。”

“那不是云雾,而是一座被云雾遮挡的高山。因为太高了,所以山顶反倒没有云雾。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的一切指望都在这山顶。我不避嫌疑带你来,就是要借助你的力量,实现我的夙愿。”

“以你的信仰和真主起誓,你带我上这儿,到底想干什么?”哈桑感到又受骗了。

“你知道,炼金子需要一种特别的药物,这种药草只生长在这座云雾缭绕的高山顶上。如果采到这种草,我会把炼金的全部方法传授给你。”

“好吧,我的先生。”哈桑绝望已极,想到母亲一定在家伤心绝望,不由懊悔当初不该不听她的忠告。

他们一直来到山脚下。哈桑抬头看见一幢房子,于是问道:“那屋子里住着什么人?”

“这是魔鬼和吃人的妖怪住的地方。”

邪教徒跳下骆驼,叫哈桑也下来,走到他面前,吻了吻他的头,说道:“过去的事,你别放在心里。经受了那场磨难,我保证你进那幢屋子一定平安。我向你发誓,这次你上山去收获,我们一人分一半。”

“好吧,我就照你说的去做。”

邪教徒打开一个口袋,取出一个盘磨和一些麦子,磨细麦子,再用水和了面,做了三个面饼,点起火,烤熟了,然后拿出丝槌和铜鼓鼓响,一群骆驼应声而至。他挑了一匹,宰掉,剥了皮,回头对哈桑说:“照我说的做,我的孩子。你拿着这把刀,钻到骆驼皮里,我把皮缝起来。过一会儿有只巨大的兀鹰飞来,它以为你是骆驼,会把你攫走。等它把你带上山顶,你就用刀割开骆驼皮钻出来。那兀鹰突然见了你,定会惊惶飞走。你再往下望,大声喊叫,让我知道。我会告诉你接着做些什么。”

随后他把三个面团和一袋水交给哈桑,然后按他安排的,把这些东西和哈桑一起缝入骆驼皮,把它摆在地上,自己躲得远远的。一会儿,果然飞来一只巨鹰,攫起哈桑腾空而起,慢慢落到山顶。哈桑感觉已落在山顶,便拿刀割了条缝,钻了出来,对山下的邪教徒大声喊着。邪教徒听到哈桑的声音,喜得手舞足蹈,也喊道:

“你往山里一直走,看见什么就告诉我。”

哈桑无可奈何,只得向前走。走不了几步,看见许多堆着的骷髅,附近还有许多木柴。他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邪教徒。邪教徒回答说:“那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你把柴捆成六捆,扔给我。我们正需要它来炼金子。”

哈桑照他说的,抱起六捆柴走到崖边,扔下山去。邪教徒见柴已到手,便凶相毕露,对哈桑骂道:“狗东西!我只不过是利用你,现在已经大功告成。今后你就一个人在山中呆下去,直到饿死吧,或者你跳下来摔死吧。”

说罢,他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哈桑真的绝望了,心道:“该怎么办呀?伟大的真主,拯救我吧!我又让这个畜牲给骗了。”他坐在地上,伤心地吟道:

命运驱使着,若要--

理智清醒的人流离失所,

必先使其耳聋眼瞎,

还叫他的理智像脱发一样丧失。

当安排彻底实现,

才恢复人的理智和思想,

让他追忆往事,吸取教训。

你别问这事如何发生,

冥冥之中,自有隐伏的理由。”

哈桑站了起来,四处探寻一番,发现自己身处高山绝顶,没有一条路可走。他踱到侧面。下面是一片碧蓝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只见波涛汹涌,掀起一层层白浪。他坐下来,诵唱了几段《古兰经》,虔诚地祈求真主伸出援助之手,让他能脱离苦难,或者干脆死掉,尽快到达安拉的身边,也免受皮肉之苦。他忏悔、祷告之后,不顾一切地纵身投入海中。谁料他竟安然落在波浪的怀抱中,接着又被风浪轻快地推到沙滩上。他站起来,发现自己毫发无损,不禁欢欣鼓舞,大声感谢真主的保佑。他四处逛逛,打算找点儿什么充饥。忽然发现原来这是他跟赫拉穆曾经到过的地方。仔细一看,不正是那幢赫拉穆说住着鬼怪的宫殿吗?

他自言自语:“安拉保佑,我非进去看个究竟。也许里面有什么会给我以帮助!”

他径直走过去,见大门敞开着,于是他跨进大门,抬头看见门厅长凳上坐着两个美如天仙的女郎,她们正入神地对奕。一会儿,一个女郎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哈桑,欢快乐地叫道:“真主啊!居然有人来啦!他一定是那个被赫拉穆拐来的青年!”

哈桑听她这么一说,赶快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道:“小姐,安拉作证,我的确就是那个可怜的人。”

“姐姐,你来做证人,我这就跟这个人结为兄妹。从今以后,我要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两人中的妹妹如此说着,一面起身拉着哈桑的手,一面和姐姐一块儿,把哈桑引进屋里。她给哈桑换上一身华贵的衣服,然后摆上一桌山珍海味,姊妹俩一同陪着哈桑吃起来。她们问道:

“你是怎么落到那个卑鄙无耻、猪狗不如的魔法师手中的?你受了什么苦难?快详细告诉我们吧!我们也会把我们和他之间的纠葛讲给你听。以后你再遇上他,也好防着他,对付他。”

哈桑觉得她们两姊妹像亲人一样关怀自己,于是原原本本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她俩听。两姊妹听完,又问道:“你曾问过他这座宫殿的事吗?”

“我向他打听过,可他说这是吃人的魔鬼居住的地方,他向来痛恨这里。”

“那个邪教徒居然把我们说成是妖魔鬼怪吗?”

“是呀,他确实是那样说的。”

“我向安拉起誓,”妹妹说,“我一定要杀了他,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他是个魔法师,诡计多端。我们很难接近他,更别提杀死他了!”

“他住在一个叫移萨耶萃的花园里,我会很快找到那里,杀了他的。”

“哈桑说得有理,那个家伙确实不易对付。”姐姐说,“不过还是先把我们的事告诉他吧,让他心里有个底。”

“你要知道,我们其实都是公主。我们的父亲是众神王中的一员,是位威严的君主。宫中奴婢成群,还拥有众多的神兵神将,权势大得吓人。父母生下我们七姐妹。可是我们的父亲生性粗暴,心胸狭隘,狂妄自大,脾气很怪。他不想我们嫁人。有一天,他召集群臣,对他们说:‘告诉我,世上可有什么地方既有森林河流又渺无人烟吗?’

‘陛下您要找这样的地方做什么?’有人问。

‘我要把七位公主送到那儿去住。’

‘陛下,圣所罗门时代有一些叛逆的鬼神,在云山顶上修筑了一座宫殿,那儿一定适合公主们居住。自从叛逆们被消灭以后,那宫殿一直无人居住。那儿偏僻荒凉,绝对没人能去。周围丛林密布,河流纵横,清澈的河水比蜜甜,比雪凉,据说还能治愈麻疯、癞痢和其它的疑难杂症!’

父王听了,就派士兵把我们送到这儿,为我们准备了许多日常用品。每当他想见我们时,便派手下的神兵来接我们,父女见上一面,共享天伦之乐。过一段日子再派人把我们送回来。这样大家彼此都快慰而且不厌烦。现在,我们中有五位姐姐到森林中打猎去了,那里有很多野兽。每次我们轮流留下两个人在家中做饭、打扫。今天刚巧是我和我的这位姐姐留下来。我们早就祈祷,恳请真主能送一个男人来陪伴我们。感谢真主,他满足了我们的愿望,把你给送来了。既然如此,你就安心跟我们一起生活。这里非常美丽、舒适,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

哈桑满心喜悦,连忙说道:“赞美真主,是他怜悯我的不幸,指引我们聚在一起。”

小公主站起身,拉着他来到一间宽敞的空房间,给他铺上一床柔软华丽的被褥,让他在里面歇息。

不久,打猎的姊妹们一起回到宫殿,听说了哈桑的事,都非常高兴,一齐涌到哈桑房里探望他,表示欢迎。从此,哈桑和七姊妹在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他时常跟她们出去打猎,并帮助她们宰杀猎物。在七姊妹的精心照料下,哈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气色也好多了。在如此舒适、优美的环境中,公主们天天陪他在金碧辉煌的宫中聊天下棋,或者带他到百花争艳、鸟语花香的花园中散步游玩,体贴入微地抚慰他,使他忘却了人间的烦恼。哈桑身体越来越强壮。所有人都生活在欢乐甜蜜的气氛中。只是有一晚,当小公主把邪教徒赫拉穆诬指她们是吃人的魔鬼的事告诉姐姐们,才引得几位公主异常气愤,都希望亲手杀死这个无赖。

时光荏苒,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一天,哈桑和几位公主来到河边的树下乘凉,忽然发现那个卑鄙无耻的邪教徒赫拉穆。他押着一个捆绑着手脚的穆斯林青年,鬼鬼祟祟走进山脚下的那座圆顶屋子里。见到这种熟悉的情景,哈桑的心通通跳起来,脸色苍白,紧握着拳头,对公主们说:

“姊妹们,向安拉起誓,你们一定要帮助我杀死那个恶棍。瞧!又一个好人家的穆斯林青年落入了他的魔掌。我决心杀死他,洗刷自己的耻辱,也好从他的魔爪中救出那个青年。我们这样做,安拉一定会同意的!”

“好的,兄弟!以真主的名义,看在你的情份上,我们会助你一臂之力。”她们答应着,戴起面纱,腰佩宝剑,给哈桑牵来一匹战马,递给他一柄锋利的宝剑,让他武装起来,大家一鼓作气冲下山去。只见赫拉穆宰了一匹骆驼,剥下皮,正威逼利诱那个青年钻进去。哈桑悄无声息地来到邪教徒身后,一声怒吼,吓得他胆颤心惊,呆若木鸡。哈桑逼近后骂道:

“站着别动,你这个狗东西!你是穆斯林的敌人,是骗子,是魔鬼!你还崇拜火、光,这次你还打算拿火、光起誓吗?”

邪教徒回头一看是哈桑,说道:“我的孩子!你是怎么下山来的?是谁救了你?”

“真主与我同在!你忘了沿途你是如何虐待我的吗?今天真主叫你落在我的手中。你这个邪教徒!这次看你用什么花言巧语来救自己。你说过:‘谁违背誓言,真主会惩罚他。’你弃我于不顾,今天,你的末日到了!”

“向真主起誓!我的孩子,在我的心目中,你的安危比我自己的灵魂和生命还可贵呢!”

哈桑不由怒火中烧,随即一剑将他刺死,俯身拾起他的袋子,翻出里面的丝槌和铜鼓,一敲,一群骆驼旋即闪电般奔跑过来。他替那个青年解了绳索,拉过两匹骆驼,拿一匹给他驮粮食,另一匹让他骑上去,然后说道:

“你可以骑着骆驼平安地回家去了。”

哈桑终于结果了邪教徒,公主们非常钦佩他的坚毅和果敢,又都为他亲手报了仇而高兴,围着他祝福说:“哈桑,你替天除害,杀死了邪教徒,一定会美名远扬。真主也会赐你长命百岁呢!”

于是,她们拥着他回到宫殿,在那里继续愉快地一起生活下去。

哈桑和公主们在森林里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已经完全忘了母亲和世俗的烦恼忧愁。正当他乐不思返的时候,一天,旷野里忽然尘土蔽日,似有一队人马奔过来。公主们急忙对他说:

“到房里去,哈桑。或者你到密林里暂且躲藏一阵,千万别让人发现你。”

哈桑闪身进了房里,从里面扣上房门,静静地躲在里面。不一会儿,尘土滚近,一群排山倒海的骑兵向宫殿涌来。公主们迎过去,热情地招呼他们,殷勤地把他们安顿在最好的房中住下,绝口不提哈桑的事。她们向这些人询问来意,骑兵们道:

“我们是奉国王之命,前来迎接公主回宫团聚的。”

“这时候,父王叫我们回去,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邻国一位国王结婚,陛下要你们回去参加婚礼,以示祝贺。”

“我们这一去大概要多久?”

“算上来回的时间和在邻国逗留的日子,大概要两个月左右。”

公主们趁无人时来到哈桑房里,把这事告诉了他,嘱咐道:“你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的一切东西你都可以用。你就放心地在这儿住着,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拿着,这是宫里各处的钥匙,请你收好。记住,以我们的情谊发誓,你千万别去开那道门。”她们指着一道门,对哈桑叮嘱道。

公主们叮嘱了一番,默默地同他告别,在骑兵的簇拥下去了。

哈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里,感到异常寂寞,苦闷得发慌,宽敞的宫殿越发显得空空荡荡。他一直心绪不宁,想到公主姊妹们,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偶尔一个人出去打猎,消磨一天时间,可是始终觉得孤单、无聊,终日寝食难安。这天,他在宫里无目的地到处乱转,在公主们的闺房中看看,又到藏有无数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的贮藏室瞧瞧,还是觉得索然无趣。有一件事始终使他牵挂,那就是公主们临行前嘱咐他别碰的那道门。他心想:“姊妹们不让我开这道门,难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吗?真主作证,我一定得打开来看看,难道真的对我有什么危害吗?总不成门里关有什么凶禽猛兽吧。”

于是他毅然拿钥匙开了房门,推门一看,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妖魔鬼怪,只有一条玛瑙石铺成的阶梯。他顺阶梯一直往前,不料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个广阔天地--茂盛的花草林木,茁壮的庄稼,悠然自得的飞禽走兽,时而能听见小鸟清脆悦耳的歌鸣。再往远处望去,便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海洋。

哈桑在林中四处游逛,来到一幢用金、银及各色宝石、翡翠堆砌而成的,有四根巨大立柱的宫殿。殿里的墙上镶嵌着红宝石、绿翡翠、风信子石和其它各种不知名的珍奇宝石。宫殿中间有个池塘,旁边搭建了赤金柱,檀木顶的凉亭,地上镶着鸽蛋大小的宝石,灼灼闪光,分外耀眼。亭子正中央摆设着一张沉香木靠椅,上面用金线和七彩珍珠镶成美丽的花纹。池塘边花木繁盛,百鸟齐鸣。这幢宫殿如此富丽堂皇,即使崇尚奢侈豪华的波斯罗马君主也难以想象。哈桑完全被它所迷醉,尽情地欣赏着精美旷世的亭台楼榭,玩赏各种显示富有的珠宝玉器。百鸟动人的鸣唱和幽静典雅的庭园风光更使他流连忘返。他怀着仰慕的心情,对这美景所体现的创造者的智慧感觉惊愕。

这时,忽然见十只鸟从远处飞来,他猜想它们定是来塘中饮水的。他怕自己把鸟儿惊走,便钻进草丛躲起来,暗中窥探。只见它们落在一颗大树下面,围在一起仿佛在交谈。其中有一只格外美丽可爱,却显得有些高傲,其余鸟的都围着它,它却故意啄它们,追逐它们。过了一会儿,它们逐渐静下来,围在一起,用爪子撕下羽毛,随即幻化成一群无邪的少女。一个个笑颜如花,月儿般娇美动人。十个姑娘在草地上尽情嬉戏,相互追逐。

哈桑躲在一旁看得入神,心道:“安拉作证,姊妹们一定就是因为这些姑娘的缘故,才禁止我开启那道门。”

哈桑呆望着姑娘们嬉笑、游戏的欢快情景,几乎忘了疲劳和饥饿,直到太阳西下,那个最引人注目的姑娘对同伴说:“公主们,已经很晚了,天就要黑了,我们也玩累了。路程还远着哪,我们赶快回家吧。”

她们这才聚在一起,把羽衣披在身上,随即恢复成飞鸟,展翅清吟着飞走了。

哈桑见她们离去,大为失望,忍不住伤感落泪,浑身酸软,跌倒在草丛中。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浑无力,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歇了半晌,他才踉踉跄跄走出了花园,慢慢踱回宫中,重又锁上了门。从此他抱病在床,不吃不喝,受着莫名的相思的煎熬,终日泣不成声,反侧不安。

这样过了三天,他再次开了门,来到那幢奇异的宫殿中,伏在上次藏身的地方,注视着大树下的动静。一直等到日落时分,仍不见一只那次的鸟儿飞来。他放声痛哭,伤感地倒台地地上,不愿去想尘世中的任何事情。过了好一阵,他才清醒过来,留连不舍地回到宫中。

天空已漆黑一片,他觉得造化如此捉弄人,辗转反侧,泪流满面,通宵不眠。

第二天,太阳照亮了山岗和万物,天地间生机勃勃,到处活跃着各种动物。但哈桑却依然不吃不喝,呆若木偶,如梦如痴地回想着花园中的所见所闻,心中郁结不欢,感到寂寞无聊。突然,旷野中尘埃骤起。他知道是他的那些姊妹们回来了,心中越发不安,立刻躲了起来。

一会儿,公主们在大队人马簇拥下来到宫殿前。

公主们进了宫,卸下宝剑,更换了装束。只有她们的小妹妹急于见到哈桑,等不及卸装便直冲进哈桑屋里,却找不到人。四处找寻,在一间小屋里,她发现了哈桑,只见他瘦骨伶仃,脸色苍白,精神萎糜,一双眼睛凹陷很深,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她看到这种情形,大惊失色,关切地询问他怎么会弄成这样,说:

“跟我说吧。让我来为你排忧解难,至少也可以为你分担一点痛苦。哥哥啊!我看你愁容满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以安拉的名义和我们的友谊起誓,告诉我吧!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别闷在心里,都讲给小妹听听。看到你这般模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忍不住也陪着伤心饮泣。

“妹妹,我不敢说出来。你会离开我、抛弃我的。我肯定会郁郁而终的。”

“不,向真主起誓,纵然海枯石烂,我也不会离开你。”

于是哈桑把在那座花园中的经历和十天来因相思而心力憔悴的事情详细叙说一番,不停地痛哭流涕。小公主听了,也不禁流下同情的泪水,说道:

“哥哥,你别担心,不要烦闷了。即使冒着生命危险,我也要尽我所能,使你得到你的心上人。不过我要事先警告你,在其她姊妹跟前,你要守口如瓶,千万别让她们知道内情,否则你我都有生命危险。如果她们问起你那道门的事,你必须矢口否认开过它,一定别说出来。只说我们走后,你感到孤单寂寞、度日如年罢了。”

“是的,你说得很对。”哈桑吻了吻小公主的头,顿时觉得精神一振。刚才他惟恐因为开过那道门被她们指责,正在犯愁,谁知小公主了解他的感情,答应帮助他,让他有了信心,满腔的忧愁烦恼刹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于是觉得腹中空空如也,才想起已有两天水米未进。

小公主离开后,满面愁容去见姐姐们。她们问小公主为何突然闷闷不乐。小公主对众姐姐说哈桑染病在床,整整十天没吃没喝,因而自己很替他担心。姐姐们立刻追问哈桑怎么会病得如此厉害。她说:“你们不知道,自从我们抛下他走后,他一个人十分孤单。他觉得这几个月比一千年还长呢。他想到自己漂泊在外,在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里无人陪伴,想到家中白发的老母亲正为他失踪而寝食不安,因此,终日在忧愁痛苦中度日,所以郁结于心而成病。我们应该理解他,体谅他。我们这就去陪陪他,安慰安慰他吧!”

公主们听小妹妹如此一说,觉得很对不住哈桑,一个个都流下同情的泪水,说道:“真主作证,这都怪我们。”于是几个姊妹到宫外将士兵们打发走,转身急切不安地来到哈桑房里探望他。

只见哈桑一如初来时的模样,形容憔悴,一张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瘦骨嶙峋,失魂落魄,让人目不忍睹。一见哈桑如此模样,众姊妹忍不住泪如雨下。大家围着他问长问短,又给他讲旅途中的离奇古怪的见闻和婚礼的盛况,以此来安慰他。此后,她们一直陪伴在哈桑身旁,好言抚慰,精心照料。谁想事与愿违,哈桑的病情却一直不见好转。公主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日衰弱,束手无策,暗中垂泪。其中要数小公主最为伤心。

几位公主整整在哈桑身旁陪伴了一个月,都感到疲惫不堪,商量着到森林中去打猎,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主意定了以后,便告诉小妹妹,希望她跟大伙儿一块出去散散心。小公主回答说:

“姐姐们,安拉作证,哥哥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得在他身边守护着,所以我不能陪你们去。等以后他的病痊愈了,我再陪你们吧!”

公主们听了小妹妹这样说,感叹她情深义重,说道:“你对这个异乡人如此关怀,真是有仁有义。”于是她们留下妹妹,准备了十天的干粮,骑马打猎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公主料想姐姐们走远了,就来到哈桑房中,对他说:“哥哥,来吧!我带你到遇见那些姑娘的地方去瞧瞧看。”

“安拉在上,我真是求之不得。”哈桑喜出望外,和小公主一道开了那门,沿阶梯再次来到那奇异的花园中,把他曾藏身的地方和那些姑娘们嬉戏的地方指给她看,详细描绘了当时的情景,尤其对那个美丽可爱的姑娘说得更详细。小公主听了,终于明白其中的秘密,大惊失色,手足无措。哈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问道:

“妹妹,怎么你的脸色这样难看?这是为什么?”

“哥哥,你要知道,你所说的那个最美丽的姑娘,她其实是位长公主。她父亲是神王之中最有权势的,他的属地广阔无垠,无论是陆地还是大海中的鬼神都归他管辖。我父亲也只是他手下的一个藩王而已。他有如此之多的财富、兵马和土地,任何人世间的帝王国君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有二万五千多骁勇善战的女将,冲锋陷阵时,真有万夫不挡之勇。他膝下有七个超凡脱俗的女儿。特别是大女儿,有勇有谋,出类拔萃。他赐给大女儿一块属地。那个地方即使骑马也要一年才能贯穿东西。她的属地被江河围绕。周围是重山峻岭,连飞鸟也难以逾越。你看见的另外几个姑娘是长公主的侍卫。她们的羽衣是神赐的仙衣,专门用来飞翔。如果你真想娶她为妻,就在这儿等着吧。每当月初,她们都要到这儿来。待她们来时,你先躲起来,别让她们发现。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她们一旦发现了你,你不仅前功尽弃,还会有性命之虞。你藏好后,等着她们脱下羽衣,你留神哪件是长公主的,趁无人注意时把它藏起来。没有了羽衣,她就飞不走了。如果她说:‘谁偷走了我的羽衣,还给我吧!我保证听从你的吩咐!’你可千万别上当。因为你若是把羽衣还给她,她会立刻杀掉你,还会捣毁我们的宫殿,甚至迁怒于我们的父亲。随后呢,她的侍卫见她失去羽衣,也无可奈何,最后会撇了她飞走。这时你就可以捉住她。另外,你须小心保存那件羽衣。你掌握着羽衣就等于控制了她,她永远无法离开你。你可千万别让她知道羽衣在你手里。”

听了小公主的这番话,哈桑转忧为喜,非常激动,亲切地吻她的头,并定下心来,和她回到宫里,遐想连翩地过了一宿。

第二天,他溜进那扇门,到了上层的宫殿中,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到傍晚。小公主送饮食给他吃喝,还给他替换的衣服。从此他日复一日,不间断地等待着。过了月圆,到了月初,她们才惊鸿般飞来,落到园中。一望见她们。哈桑立刻闪身躲在一处能看见她们的隐蔽地方,悄悄窥探。她们脱掉羽衣,扔在亭边的草地上,然后相互追逐着玩。不一会儿,她们渐渐散开,哈桑轻手轻脚悄悄走过去,看准了长公主的羽衣,把它偷走了。

姑娘们在一起尽情地游戏,然后回草地来穿羽衣,打算回家去。

长公主上了岸,突然发现她的羽衣不见了。她大吃一惊,气急败坏,撕碎身上的绸衣。其余的姑娘闻声跑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告诉侍女们自己的羽衣不见了。她们听了,全都急得束手无策,只能哭泣。这时天已经开始黑下来,她们不能再耽搁下去,只得纷纷飞走,撇下长公主一个在林里。

长公主不由伤心欲绝。哈桑侧耳细听,只听她凄然叹道:“拿羽衣的人哟!求你还给我,否则安拉会惩罚你的。”

哈桑听了,走过去从容地抓住她的双手,带她回宫里。然后他兴奋地去见小公主,告诉她捉到了长公主,已经带她到了宫中。最后说道:

“现在她很难过,正在房里咬指甲哭泣呢。”

小公主当即去见长公主,见她一个劲悲哀哭泣,小公主跪下去,吻了地面,恭敬地问候她。长公主怒目斥责道:

“小公主!你们竟敢用卑鄙下流的手段对待我!你要明白,我父亲是赫赫有名的神王,他的兵马多得难以计数。他座下的哲人、魔法师、祭司、魔鬼和妖精也是数不胜数的。即使是其他神王都对他心怀敬畏,可是你们身为公主,居然胡作非为!你起的什么心?居然和凡人勾结,阴谋害我!你别否认!事实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男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公主,这是个非常忠厚老实的人。”

长公主见她替哈桑辩护,大失所望,知道无法脱身了,更加愤怒,小公主奉承着她,端来食物,请她吃喝,不厌其烦地好言安慰她。长公主却长吁短叹,一个劲悲哀自己命苦。

第二天清晨,长公主想到自己已落在别人手里,气恼也是无用,便回心转意,不再哭泣,态度也转变了。她对小公主说:

“妹妹,我的命运既然掌握在安拉手里,他既有意使我远离故土,和父母姊妹断绝音讯,所以我遵循安拉的意愿,听天由命。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小公主见长公主已表示认命,非常高兴。她把宫中最好的屋子腾出来供长公主居住,成天伴随在其左右,好言安慰她,逗她开心,让她感觉到亲切、舒心,暂时忘记离愁。每当长公主心情很好时,她才叫来哈桑,对他说:“你来!来吻她的手吧。”

哈桑急忙跑过来,热切地吻她的手,说道:“公主,你放心吧。你留在这里,我和我的小妹妹愿意为了你做奴仆,终身服侍你。如果你愿意,我将按照安拉的条例,跟你结为合法夫妻,把你作为妻子带回故乡去。我们一起住在巴士拉城,你会过上幸福生活的。我家里还有一位善良的老母,她会疼爱你,照顾你。我的家乡美丽富饶,那里有一切美好的东西。那里的人们待人和睦,生活快乐而富足。”

任哈桑费尽口舌,诚诚恳恳地跟公主叙说,安慰她,可是她仍然沉默不语,什么话也不回答。

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哈桑匆匆出去开门一看,原来是几位公主一块打猎回来了。他满心欢喜,迎上前向她们问好。公主们见他又恢复了健康,笑逐颜开,同声祝福他。于是她们进宫各自回到自己房中,所有人都换上漂亮的衣服,然后聚集在一起,吩咐把猎物抬进来。有羚羊、野牛、小兔、狮子和鬣狗等等。她们把其中一些杀掉做食物,其余的畜养起来。哈桑扎紧腰带,跟她们一起忙着宰剥野兽。大家一边谈笑,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打猎时的情景。

一阵忙乱过后,几个公主去准备食物,好痛痛快快地大吃一番。哈桑非常卖力,四处奔走,简直忙坏了。公主们都很感激他,说道:“兄弟,你不用太客气。你这样体贴我们,真是令人感激不尽呢。虽然你是人,但比我们神类更尊贵。这些事情,我们应该一齐动手才对呢。”

哈桑情不自禁,泪水夺眶而出。

公主们都一怔,不由纳闷,问道:“什么事呀?你这是怎么了?你这一哭把我们的心都哭痛了。今天我们再不能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了。你是思乡心切,想念你的母亲和家园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定送你回去。”

“向安拉起誓,我从心底不愿离开你们。”

“那么,谁伤害了你,使你这样闷闷不乐呢?”

哈桑沉默不语。

小公主趁机说:“他在花园中捕到一只飞鸟,希望姐姐们帮助他打扮那只鸟儿。”

公主们盯着哈桑,心怀疑惑,说道:“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你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替你办好。你先告诉我们实情,无论什么都不能隐瞒。”

“那么,请你替我告诉她们好吗?”哈桑转头对小公主说。

“是这样的,姐姐们,我们奉命回去参加婚礼的那段时间,他一个人留在宫中,感到十分孤单寂寞,又担心又有人闯进宫来对他不利。姐姐们都知道,人类是很浮躁的,遇事不多加思索,因此,当他百无聊赖的时候,一时冲动,竟忘了我们的吩咐,去开了那道房门,一直闯到上层的那幢宫殿中去散心。他在宫里四处游玩,内心又怕人发现,因而向四周察看着,心神不安。忽然十只鸟儿飞来,落在大树下面的草地上。其中的一只比较高大,格外美丽,显得非常矜持、傲慢。其余的鸟儿任由它追啄,都不敢抵抗。后来,她们用爪子脱掉身上的羽衣,立刻幻化成十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兴高采烈地在湖边玩耍、嬉戏。直到傍晚,才又披上羽衣,变成一只只鸟儿,展翅飞去。哈桑钟情于那只最美丽的鸟儿,念念不忘,神魂颠倒,后悔当时不偷她的羽衣,好让她不能飞去。此后,他忧郁地呆在宫中,日夜盼望她们。到第二个月的月初,它们终于又一次翩翩飞来,像过去一样脱掉羽衣,高兴地游玩、嬉戏。哈桑隐身在她们发现不了的地方,趁她们玩得高兴时,偷走了那只最美丽鸟儿的羽衣。他不知道从哪了解到,一旦失去了羽衣,那姑娘就飞不起来了。哈桑耐心等着其余的鸟飞走后,这才跑过去捉住她,把她带回宫里来了。”

“她在哪儿?”姐姐们问小妹妹。

“来吧。我带你们一起去看看她。”

哈桑一翻身爬起来,领她们来到长公主居住的房间,开了门,引她们进去。只见长公主身段苗条,体态秀美。当看清楚她的面目后,姐姐们感到非常惊讶,急忙俯身跪下,吻了地面,毕恭毕敬地问候她,众口一词地说道:“向安拉起誓,这事太妙了!长公主。您如果了解了这个男人后,那么你会一辈子爱他的。跟你说吧,长公主,他可不是胡作非为的浪子,我们知道他是诚恳向你求婚的。听说你的羽衣叫他给烧毁了,否则我们定会要他还你呢。”

她们征得长公主的同意,举出一人,替长公主和哈桑主持了婚礼,使他们结成了美满姻缘。接着,姊妹们尽地主之谊,预备了丰富的筵席,热闹非凡地替他俩举行了婚礼。长公主感到很满意。

于是,哈桑和长公主一对新婚夫妇,跟公主们在一起过着美满快乐的生活。几位公主每天给他俩献上各色美味佳肴,种类层出不穷,并送给长公主许多珍贵礼物,陪他俩玩乐、消遣。长公主感到无比的快慰,哈桑也志得意满,在众公主的款待下充分享受,把人间的烦忧一古脑儿忘到九霄云外。

时光飞逝,转瞬四十多天过去了。

一天夜里,哈桑梦见他母亲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瘦骨嶙峋,一副衰老、痛苦的模样,而他自己却丰衣足食,境况优厚。他母亲仿佛在对他说:“儿啊!你怎么能忘了我,只知一个人享乐?你仔细瞧瞧我的近况吧。自你失踪之后,我忘不了你,日夜思念你,我恐怕会想到死去时呢。我在屋里给你建了一座衣冠墓,夜以继日地叫着你的名字。儿啊!我还能活到重见你的那一天吗?我们母子能像过去一样,重新聚首,享受天伦之乐吗?”

哈桑从梦中惊醒,痛心不已,眼泪如雨水般流下。他伤心之余,心绪澎湃,辗转不安,翻来覆去,一夜再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公主们照例到他房里去看望他,向他请安,他却懒懒地不出声。她们只得向长公主打听哈桑为什么不愉快,长公主回答说:

“我也不明白。”

“那你问问他吧。”

长公主走到哈桑面前,问道:“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哈桑长吁短叹,抽泣着叙述了他的梦境。长公主听了,把他的梦转述给公主们。她们为此深表同情,说道:“我们会竭力帮助你回家看望母亲。以后你有机会也常来看我们,不要跟我们断绝音讯,即使每年来见一次也行呀!”

“好的,我看就这么办。”哈桑欣然同意。

公主们立刻着手准备,给他俩预备粮食和许多名贵的珠宝金银。一切都准备妥当,把鼓一敲,骆驼从四面八方闻声出现。她们挑选了一批骆驼,让哈桑夫妇各骑一匹,另外的驮着二十五驮珠宝,五十驮金银。众公主含泪为哈桑夫妇送行。一程程送下去,足足送了三个月的路程,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手。临别时,哈桑的义妹小公主情意依依,紧拉着他不放,哭得昏天黑地。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住悲伤,叮嘱道:

“到了家中跟你母亲见面,好好安排生活,安定以后,每过半年就来看我们一次吧。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如意的事,遭遇到什么灾难,就把你那面铜鼓敲一下,召唤骆驼,你可以骑着骆驼来找我们。你千万要放在心上。”

哈桑发誓一定记着她的话,一再请她们转回宫去。她们怀着离愁,终于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这以后,小公主心伤分别,一直失魂落魄,没日没夜愁肠千结。

哈桑和妻子一起,不分昼夜地跋涉,跨过平原、田野,越过山谷,穿过崎岖小路,终于平安到达巴士拉,来到自己家门前。收拾整理一番,遣散骆驼,刚要敲门,听见他母亲正哀怨、凄惨地悲泣。他一阵伤感,不禁眼泪长淌,这时,只听他母亲衰弱的声音在里面问道:

“谁呀?”

“是我!母亲!”

母亲开门一看真是儿子哈桑,兴奋过度,一下子昏了过去。哈桑赶忙把她救醒,母子抱头痛哭一场,然后着手搬运行李、驮子。一切都收拾妥当,母子才安闲地坐下来谈起这段时间的经历。

母亲问道:“儿啊!那个波斯人没有让你受苦吧?发生了些什么事?”

“娘!他不是波斯人,而是一个拜火的邪教徒。”于是他把自己这些日子里所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详细告诉了母亲。

他母亲听了这一切,既吓且惊,继而感叹不已。她虔诚地感谢、赞美安拉一番,然后起身去看包裹,问哈桑带了些什么。哈桑告诉了她,她更加高兴了。然后她走到儿媳妇跟前,和她聊天,好言安慰她。见她身材轻盈苗条,面孔可爱,心中十分欢喜,唠唠叨叨地说道:

“哈桑呀。我儿,感谢安拉,是他保佑你,让你平安回来,还带回这样美丽可爱的儿媳妇。”

她兴奋之下,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慌忙跑到集市上,一下子买来十套最华丽的衣服和被褥,作为给儿媳妇的礼物,让她心中快乐。她又对哈桑说:“儿啊,我们的钱已多得用不完,可不需要再在这个小城市了。以前我们是小户人家,过惯了清寒的生活,现在突然间暴富起来,人们一定会怀疑我们私下学炼金术呢。我们搬到巴格达去吧。那里是大城市,在大国王哈里发的保护下才能安居乐业呢。难得安拉解救你,让你发财,我们要报答他,应该好好做人。你可以在巴格达做生意,安稳度日,合适地赚些钱就行了。”

哈桑赞同母亲的话,立刻作了准备,卖掉房屋,召来骆驼驮财物,和母亲、妻子一起上路,先到达底格里斯河畔,之后雇了条船,一家人带着财物,经水路前往巴格达。旅途顺利,十天后平安到达巴格达。

当晚,他们投宿在一家旅店,并租了一间储藏室存放财物。第二天早上,哈桑穿戴华丽,来到集市上。不一会儿,只见一个掮客找上他,问他需要什么。哈桑对他说:“我需要一所堂皇富丽的房子。”

这买卖人立即带他去看行情。他看中一所原是官宦人家住过的府第,非常宽大漂亮,便出十万金的价钱买下,搬进去居住,一并购置了家具、奴仆。经过一番收拾布置,房子焕然一新。从此他跟母亲、妻子在一起,安居乐业,过着幸福的生活。

时间转眼即逝。哈桑举家搬到巴格达后,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个春秋。

这些年中,长公主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取名纳肃尔,小的取名曼肃尔。他时常想起宫殿中的姊妹们,想起她们曾经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毫不避嫌地帮助成全他的每个愿望,因此十分挂念她们;于是他到集市上买了许多最名贵的丝绸和首饰作为礼物,打算送给她们。他母亲问他为什么买这些东西,他说:

“我打算出门一次,去拜望那些待我如手、曾在生活上对我关怀备至的姊妹们。安拉作证,我看完她们,很快就赶回来。”

“儿啊,不要再次离开我了。”

“娘,我会很快回来。现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以管住你的儿媳妇。我把她的羽衣装在箱子里,埋在地下,你小心看着,别让她知道,不然她会取出来,带着两个儿子远走高飞,那我就惨了。娘,我再说一遍,你千万别让她知道这件事。她是神王的女儿。她父亲又是众神之首,位高权重,十分富有。她父亲很宠爱她,她的为人高贵,在神界位及至尊,因此母亲你要多多照顾她,严加防范,别让她随便出门,也别让她在窗前东张西望,以免惹事生非。万一她发生点儿什么意外,我会为她伤心,还会为她甘冒生命危险的。”

“我会这么做的。儿啊!你这么嘱咐我,除非我疯了,才会忘了你的话。儿啊!你放心去吧。等你平安归来之时,一切都会照旧。如果安拉保佑,你的妻子会如实告诉你走后的事情。”

谁料哈桑母子之间的谈话,都被长公主听在耳中,哈桑母子俩却一点不曾察觉。哈桑放心地出了城,来到无人处,拿出铜鼓一敲,一群骆驼便应声而至。他选出二十只驮着伊拉克的特产,告别母亲、妻子。临行前,他又千叮咛万嘱咐母亲一番,这才上路。

他夜以继日地向前行,经过平原田野,越过峡谷河流,穿过崎岖小道,整整奔波了十天。

第十一天,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他带着礼物走进宫殿。公主们见了他,个个喜出望外,大家收下礼物,祝福他,问候他,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并热情地询问他母亲和妻子的近况。哈桑一一告诉她们: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大的满两岁,小的才一岁。于是她们像过去那样把他奉为上宾,殷情款待。哈桑高兴极了,和她们在一起谈笑、嬉戏,陪她们一起狩猎。

哈桑离家远行后,长公主跟哈桑母亲在一起过了两天平静的生活。第三天,她对婆婆说:“安拉在上!难道我跟他在一块儿生活了三天,我自己连澡堂也不能进吗?”她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婆婆很同情她,说道:“孩子啊!我们是异乡人,你丈夫又不在家,谁带你上澡堂?我一个老太婆,什么人都不认识;现在我给你烧些热水,你就在家中随便洗一洗吧。”

“娘,你这种话即使对女仆们说,她们也不会答应的。男人都爱吃醋,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以为女人上街去,一定会干见不得人的丑事。娘,你是知道的,女人并非全都一样。一个女人如果存心背地里做坏事,那任谁也阻止不了她,即使整天监视也不行。不许进澡堂和其它任何办法都没有用处,她仍然可以偷偷摸摸、为所欲为地达到她的目的呢。”

她一边伤心哭泣,一边咒骂自己,怨自己没人疼,命苦。她婆婆听了,束手无策,又可怜她,知道她的脾气是说一不二的,于是赶忙四处张罗着准备洗澡的东西,然后带她上澡堂去沐浴,安抚她。

婆媳两人一进澡堂,女人们都把视线集中在长公主身上。大家惊叹安拉的伟大,居然能创造出她那样美丽的人儿。路过澡堂门前的妇女,也都争先恐后地挤进去看热闹,挤得整个澡堂水泄不通。这个消息不迳而走,城里的人们对她议论纷纷。

就在那天,大国王哈里发宫中一个叫图哈斐突·奥娃黛的宫女碰巧也上澡堂去洗澡。她见澡堂中挤满了女人,几乎没立足之地,便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拼命挤到哈桑的妻子跟前,从头到脚打量起来。她望着长公主那美丽苗条的身段,连声赞美安拉的伟大。于是她自己也忘了洗澡,只睁着惊奇、艳羡的眼睛,呆呆地坐着观赏。只见长公主从容不迫地洗过澡,穿好衣服,戴好首饰,花枝招展般躺在铺毡子的座位上,斜靠着休息,美得令人眩目,使所有女人们黯然失色。她休息了一会儿,举目扫视众人一下,这才站起来,风情万种地随婆婆姗姗走出澡堂。

图哈斐突·奥娃黛于是也站起来,走出澡堂,跟在后面,直跟到她家门口,记下标志,这才匆匆奔回王宫,一直跑到祖白绿王后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不等她说话,王后便问她:

“图哈斐突,你在澡堂里耽搁了那么久,这是为什么呢?”

“娘娘,我遇见了一桩新鲜事。澡堂里有一个女人,貌美若天仙,我看呆了。我发誓她这么美艳的人,我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

我简直是神魂颠倒,呆呆望着她很久,根本没洗澡就回来了。”

“是谁把你搞成这样?图哈斐突,告诉我吧。”

“娘娘,我发誓在澡堂里看见的是一个绝代佳人,像她那样美丽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她真的美极了,人世间根本无人能与她媲美。娘娘在上,我不敢胡言,要是陛下见了,准会被她迷住,杀掉她丈夫,把她抢回宫里做妻子呢。因为她太美了,男人们肯定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打听了一下,听说她丈夫是巴士拉商人,名叫哈桑。我从澡堂里出来,一路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家门前。她就住在朝河流和大道方向各开一道大门的那幢旧相府。娘娘,我怕陛下听说了她,会冒犯真主,不惜一切把她抢到手,做出蠢事来。”

“图哈斐突,你这个该死的小娼妇,难道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难道你说的这个女人就美丽得举世无双吗?我倒要亲眼去看看她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可以让国王陛下神魂颠倒,让后宫三百六十个嫔妃和宫娥彩女黯然失色。如果你撒了谎,我会叫人要你的命!”

“娘娘息怒,贱婢不敢胡言,这女人的确美得无与伦比。不光是巴格达城,就连整个阿拉伯也找不出像她那样美丽动人的容颜。我向安拉发誓。”

祖白绿王后立即把马什伦唤来。马什伦跪下行礼后,王后命令道:“马什伦,你上有两道大门的旧相府走一趟,把住在里面的那家婆媳和她的两个孩子马上带进宫来。快去快回,不要耽搁。”

“谨遵娘娘旨意。”马什伦匆匆忙忙赶到旧相府门前敲门。哈桑的母亲听见敲门声,走出来问:

“谁在敲门呀?”

“我,马什伦,哈里发的奴婢。”

她开了门,让马什伦进来,双方问候后,她问马什伦来做什么。马什伦说:

“我们的王后请你老人家带儿媳妇和两个孙子进宫去,因为王后听说你的儿媳妇长得美艳惊人,要亲眼目睹才甘心。

“马什伦,我们是异乡人,现在我儿子不在家。他出门前嘱咐我们不要随便出门,因此我们平日都呆在家里,免得惹事生非。倘若我儿子知道了,小则我们婆媳都会挨骂,大则会影响我儿子的生命呢。马什伦,请你发发善心,别让我们做为难的事情吧。”

“老人家,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我没有强迫你们。只不过是王后要亲眼瞧瞧她罢了。安拉作证,你们只需进宫一趟,我保证送你们回来。你们还是不要违背王后的旨意。”

哈桑的母亲执拗不过,便去准备一番,然后带儿媳妇和两个孙子随马什伦进宫,见到王后便跪下去吻了地面,问候、祝福她。王后见哈桑夫人戴着面纱,便对她说:

“你干嘛不把面纱揭下,让我看看你的脸?”

长公主再次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后撩开面纱,露出她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丽面孔,霎时,似乎整座宫殿都笼罩上了她美丽眩目的光泽。王后见了,万分惊奇,忙上前仔细端详,的确美得如仙女下凡。左右的宫女嫔妃,一个个都惊羡得目瞪口呆,自愧弗如。王后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边上,吩咐奴仆赶快收拾布置,并拿来最华丽的衣服和最珍贵的首饰,让她穿戴打扮起来,说道:

“夫人,你太美了。你穿上这些华服美饰,使你更迷人了。”

“王后,我有一件羽衣,如果我穿上它,你和周围的人会更惊奇的,我会比现在更加漂亮。”

“那件羽衣呢?它在哪儿?”

“在我婆婆那儿,你去问她要吧。”

“老伯母,安拉在上,请你回家去把她的羽衣拿来,让她穿上给我看看,然后再还给你。”王后吩咐老太婆。

“娘娘,没有的事儿,我媳妇在撒谎,她一个女人哪有什么羽衣,只有鸟儿才会有。”哈桑母亲矢口否认。

“娘娘,我真的有件羽衣在婆婆手里,她把羽衣装在箱子里,埋在贮藏室的地下呢。”

王后听完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价值连城的名贵项链,递给老太婆,说道:“给你,老伯母,你拿着做抵押。向安拉起誓,我不会骗你。请你这就赶回去,把羽衣取来给我看一眼,你再拿回去吧。”

哈桑的母亲赌咒发誓,说她从来没见过羽衣,不知道它在哪里。王后不由得生气了,骂老太婆不识抬举,叫人从她身上搜出钥匙,递给马什伦,说道:“这是她家的钥匙,你拿去开门,然后,打开贮藏室,找到埋在地下的箱子,把里面的一件羽衣给我带来。”

“是,遵命。”马什伦回答着,带着钥匙,押着老太婆在前带路。哈桑的母亲站起来,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答应儿媳妇,带她上澡堂去洗澡。这会儿她才终于明白,先 前儿媳妇哭闹着要上澡堂去洗澡,原来是她所设的圈套。

回到家中,马什伦走进贮藏室,挖出箱子打开,取出羽衣,包在一个包袱里,赶忙捧回宫,呈献给王后。王后接过包袱,取出羽衣仔细欣赏,既好奇又羡慕。她把羽衣递给哈桑的妻子,问道:

“这就是你的那件羽衣吗?”

“对,娘娘,这是我的羽衣。”长公主抑制住内心的喜悦,伸手接过羽衣,仔细查看一番,见它完好如初,一根羽毛也未脱落,不禁大喜过望。于是当着王后的面,把两个儿子紧搂在怀里亲热一番,再把羽衣往身上一披,立刻变成一只美丽的飞鸟,翩翩起舞。王后和在场的人都看呆了,只听她问道:

“你们看见了吗?我跳得怎么样?”

“太好了,你的舞姿真迷人!”人们齐声说。

“等等,我还要给你们表演更绝的呢。”她说着展开翅膀,带着两个孩子,飞上屋顶,在屋顶上俯视着王后和在场的人们。人们目不转睛地仰头观望,赞叹不已,说道:“向安拉起誓,如此百年难遇的美丽景象,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呢。”

长公主正要飞走,忽然想起哈桑,凄然吟道:

“远离家园去探亲访友的人呀!

你以为我从你们那儿得到过幸福,

生活向来都很舒心?

你把我的羽衣偷偷藏起,

以为我不会向真主诉说苦恼。

你曾再三叮嘱,

让你的母亲小心收藏羽衣,

使我受无尽的痛苦。

我听见你们窃窃私语,

把话牢记在心,

静等那一个偶然机会。

我来到澡堂,

是赢得脱身的幸运时刻,

我让所有的人精神恍惚、神志不清。

宫女图哈斐突来到我面前,

瞻前顾后,

仔细端详,

对我的容颜倍感惊羡,

赞叹不已。

我向她请求:

‘王后啊,

我有一件华美的羽衣,

穿在我身上的时候,

美丽眩目,

你见了定会倍感惊奇。’

她问我:

‘那件羽衣在哪里?’

我说道:

‘收藏在家中的箱子里。’

马什伦奉命前往,

急急把羽衣带到王宫;

刹那间它霞光四射,

照亮了宫殿屋宇。

我从王后手里接过羽衣,

打开仔细察看,

庆幸它完好如初,毫无损伤。

我披上羽衣,

怀抱孩子,

展翅飞上屋顶。

婆婆啊!

你儿子远行归来的时候,

请你转达我的心意:

如果他愿意与我团圆,

让他前来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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